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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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被記住的資格也沒有。
百無聊賴之下,他只得隔著歌妓舞娘,呆呆地望向龍椅之上的皇帝。這好像是個端詳父親真容的好機會,但一派嘈亂之中,他的視線被擋得結結實實,什麼也看不見。
時隔這麼多年,關和鑠再次在這個位置落座。蜷起身子,再度側首,仰望高高的龍椅。
濃煙騰起。
他依舊什麼也瞧不見。
小廚房中煙霧瀰漫,池淵將他搡出去,嚴肅保證:“殿下稍等,下回絕不會炒煳了!”蔣翡則在一側抱臂,閒閒道:“新年家宴,你就讓殿下餓肚子麼?”
宋嬤嬤抄著掃帚將他趕出廚房。木門砰然關上,她隔著門板罵罵咧咧:“爹不親孃不……不在的玩意……要是我也沒了,你以後怎辦?”
……他也不知道。
晃然一生如此,只得如此一生。
第110章
釐州軍悄無聲息地行至金鑾殿前, 將階梯團團圍住。禁軍領隊握緊刀柄,咬牙揮手,喝令手下上前廝殺, 兩方人馬頃刻絞殺在一處,喊殺聲瞬間撕碎夜的寂靜。
不知誰忽得高喝一聲:“走水了!”
金鑾殿的大火越燒越旺, 火舌竄出殿頂,夜空被映得亮紅。
熱浪從背後撲來, 李敬竹轉身一眼, 再次疾奔上前, 伸手去推殿門。
門卻已然落鎖,火氣將精鐵烤得滾燙,她的雙手瞬間被灼傷, 痛得悶哼一聲,勐然後退一步,低頭看去,掌心印出一層微紅的烙痕。
“太后, 您先走!”
李敬竹面色慘白, 轉眼望向池中月:“不行……”
“別打了!快想法子撲火啊!”
“皇上還在裡面……”
混戰的人群中忽然傳出幾聲唿喊。原本就無心戀戰的眾人警惕地對視一眼,紛紛小心地收了兵器。
李敬竹眉眼冷然, 腰背筆直, 立在階上, 俯視眾人。她指著禁軍當中為首一人,命令:“你去把火兵叫來。快!”
又接連吩咐:“拿著這個令牌, 通知官府, 取護城河的水。”
“那邊……是不是晉王的府兵?叫他們也去!別耽擱了!”
她指尖緊扣掌心。燙傷的疤痕愈發刺痛難忍。她垂下眼一掃, 就遙見長階之下,蔣翡默默抬頭望向她。
相隔甚遠, 他的面目並不明晰。唯獨一雙眼眸中映著滔天烈火,灼灼逼人。
李敬竹悵然難言,慢慢收回視線,席地而坐。她伸手攬過池中月的肩膀,使她平躺在自己雙膝之上,而後五指用力,將深深貫入她脖頸的簪子緩慢拔了出來。
血液並未再從傷口中湧出。
她將簪身用鳳袍仔細擦淨,而後輕輕攏起池中月散落的長髮,一縷一縷理順,重新挽起髮髻,再將簪子端正插回去。
她怔怔凝望對方的臉龐,雙手在髮間停了許久,卻沒有再動作。
不多時,宮中火兵迅速地擠過來,列成長隊,水桶一隻接一隻地傳遞,潑向那片沖天的火光。溼透的麻布裹住幾名兵士衝進側殿,又狼狽地退出來,嗆得連聲咳嗽,濃煙仍是不依不饒地湧出來。
“我扶您下去吧,這邊不安全。”熟悉的清透嗓音,如涼風般溫和拂過耳畔。
她稍一抬眼,見蔣翡屈膝俯身要攙扶她,搖頭道:“我走不動了。先歇息會兒。”
話一說出口,才發現聲音抖得厲害。
她又低低咳一聲,清過嗓子。“池淵呢?四皇子怎麼樣?”
蔣翡:“四殿下已經安頓好了。”隨後默默抬眼,向遠處一瞥。
李敬竹隨他視線看過去,只見一人策馬向宮門方向疾馳而去,迅速淡成一道溶於暗夜的剪影。
蔣翡:“此番兵變突然,京中暴亂,百姓驚恐萬狀。有他在,能讓大家安心些。”
“太后,池太妃……”
李敬竹搖頭制止他的詢問,開口慢慢道:“她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誰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信賴誰。也不管對方真心假意……反正她也分辨不來。”
“池中月很信賴你。”
李敬竹稍稍側過臉,定定望向身後巍峨殿宇。
烈焰竄天,將半邊夜空都燒得通紅。遠處人影攢動,水桶來回不停,唿喊聲此起彼伏。然火勢絲毫不見微弱,一聲巨響轟然炸開,正殿的樑柱不堪重負,轟隆一聲塌了下去,濺起漫天火星。
“在宮裡住了這麼多年,與魑魅魍魎纏鬥至今,我也累了。事已至此……我想最後信她一回。”
蔣翡悄悄抬眼,望她一眼。躬身行禮,默然不語。
李敬竹:“先去救火吧。”
蔣翡:“火勢勐烈,應是蓄意縱火,從室內燒起……才能發展到如此地步。”
李敬竹半晌才道:“是啊。”
她仰起臉,神色恍惚。熱風吹亂鬢髮,她抬手,對著火場遙遙一指。
“你瞧,這座宮殿,自百年前建成,屹立至今。被這團火一燒,大概也什麼也留不下了。”
“無論是何身份、是何地位,但凡踏進這座金碧輝煌的魔窟,就會被權力抽筋剔骨,生吞活剝了。”
“野心在這裡算不得最上乘的東西。倒不如就此逃離此地,管他什麼身前事身後名,拋卻一切,還能留個清白身。”
蔣翡:“多謝太后提點。”
他輕輕將碎髮攏至耳後,聲音飄渺如風。“只要我還活著,站在這裡,就不會後退。”
“至於上不上乘,還要看,是被誰攥在手中。若連我也做不好……“他頓一頓,淡聲道:“我不信,有人竟能勝我一籌。”
火燒了整夜才被撲滅。外殿是鐵石澆築,將火源死死鎖在殿內,牆壁被火燎得焦黑,內裡的木製結構已悉數崩塌成灰。
新皇蜷縮在桌案一角,面容安然,似是沉睡過去,眉宇間竟仍全然帶著生前的威儀,不見半分掙扎之色。
——這是火兵口述。其中真假,雖然諸官全盤接受,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上朝,是在太平門中。門樓開闊寬敞,陽光甚好,卻驅不散空氣裡若有若無的焦煳氣味。
諸臣百官垂首列在兩側,卻是一派死寂般的沉默。高臺之上空放一把龍椅,眾人心知肚明,今日他們便要對著這把空椅子講話了。
龍椅後設了一道簾子,簾中隱隱透出女子身影。
灰燼的嗆鼻氣息從外邊飄來,更惹得眾人神思不屬,忍不住一會偷偷向簾內張望,一會扭頭向外瞥去。
忽有甲冑輕響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晉王大步而來,玄色勁裝未換,徑直穿過百官,步伐沉穩,神色冷厲。
所有人皆清楚昨夜暴亂,與晉王相關。果不其然,又見他眼下烏青,形容憔悴,身姿卻仍挺拔如松。頓時心如明鏡,大約晉王早有不臣之心,又與太后交好多年——今日不過是一場政治秀罷了!
畢竟此時此刻,除了他,還能再選誰呢?
晉王毫不避諱眾人目光,從容入列。
左進餘光一掃,上前一步,對著龍椅一拜,鏘然道:“接連幾日,慘劇頻生,臣痛心不已,宿夜難寐。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臣以為,皇位不可久虛,宜早定嗣君,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太監尖細的聲音從帷帳側響起:“先帝驟崩,諸事未定。太后心中亦是憂慮,欲問諸位,可有什麼見解?”
一道輕佻的嗓音悠悠在門樓中蕩遠:“臣覺得,四殿下就很不錯啊。”
百官回頭,看見崔秉文抱臂站著,神色自若,一派風輕雲淡。
見他率先開這個口,有人頓時鬆一口氣。立刻對著龍椅,抱拳恭敬道:“臣附議!晉王殿下能力出眾,文韜武略,理應繼承大統……”
崔秉文眉梢一挑,滿臉驚訝,立馬舉手道:“抱歉抱歉,打斷一下,我剛剛說的是‘四殿下’,孫侍郎是不是聽錯了?”
孫侍郎話語一頓,驚愕不已。他指著崔秉文,結巴道:“你不是、崔,崔崔……”
崔秉文正氣凜然道:“我和二殿下血脈相連不假。正因如此,才更該實事求是,不該偏私!”
“四殿下天資聰穎,先帝多番誇讚,又養在太后膝下,可稱正統。孫侍郎有什麼異議嗎?”
孫侍郎瞥一眼晉王,勐地被堵住話頭。他訥訥半天,道:“晉王殿下平過戰亂,治過水患……功績數不勝數,賢名遠播,有為君之德。四殿下年紀尚幼,如何能擔得起這個職責?”
晉王平靜道:“多謝孫侍郎抬舉,不過是行了為人臣者本分之事。四弟日後做的一定比本王強上數倍。”
話音落下,頓時引起一陣竊竊騷動。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畢竟晉王昨夜帶兵攻進宮門,今日卻毫無反叛之心,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時無人敢多問。
又有人斗膽:“前太子如今幽居琴州,不若……”
左進眉目一冷,斥責道:“從未有庶人重回京城的先例!他做過何等大逆不道的惡事,就是你我容得了他,黎民百姓也絕不會歡迎他坐上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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