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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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蔣翡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來問道:“你要去嗎?”
“我去的可夠多了。”他哂笑一聲,宮燈一晃,拂袖而去。
父親的官邸設在皇城外側,離蔣翡住的齋舍並不遠。他心裡有些七上八下地敲了門,聽得一聲渾厚的“進來”,便推門而入。
蔣如赫端坐在案牘前,抬頭望向他,語氣冷厲:“跪下!”
蔣翡心下一驚,卻仍站的筆直,委屈道:“為什麼?”
“為什麼?”蔣如赫咬牙切齒般咀嚼著這三個字,眉宇間一派風暴將至般的憤怒,“你自己做了什麼你不知道麼?”
思來想去,蔣翡只記得自己在宮中做過一件壞事,那就是殺了二皇子的鳥。這事確實不光彩。他垂著頭回答:“兒子冒犯了二殿下。”
“來之前我便與你和瑛兒講過,宮中不比棉州,萬事須得謹言慎行。你記不記得?”
見蔣翡點頭,蔣如赫又冷笑:“當真?我看你是半點沒把我的話放心上!”
“請父親明說!”蔣翡倔強道。
“今日酒宴,二皇子向陛下討了個賞,你猜是什麼?”
一句話出,蔣翡簡直魂飛魄散。他第一反應是二殿下是不是想要他一命抵一命,仔細一想大約是不可能,但仍心中忐忑,便惴惴道:“跟兒子有關嗎?”
“他求皇上賜你做他伴讀。皇上細問了你箭術,又詢問了閣老你講堂上的論才。”
蔣翡瞠目結舌。
蔣如赫面色更冷,“皇上見二皇子有容人之心,懂得惜才,便派人問我願不願意留你在京城。結果緊接著,太子就把酒敬到了你那裡!”
蔣翡忍不住叫屈:“父親,這又與我何干?再說了,我不要留在京城,我要回棉州!”
“太子今日與你作這一齣戲,你覺得皇上還能留你在京城嗎?!”蔣如赫怒不可遏,一把將桌上的一摞書摔到地上。
“你生母卑賤,你不過一外室子!如今卻偏偏要出盡風頭,像你長兄一般穩重些很難麼?新皇剛剛登基,你就要捲進下一輩黨爭之事!我斷了條胳膊才爭來的功勳,如今你卻要這樣惹皇上不快,引滿朝非議,來折辱我們蔣家!”
蔣翡哪能想到父親會這樣說他,當即一提衣袍跪了下去,腦中嗡嗡,眼圈泛紅。
一張宣紙飄到他身前,蔣翡一看,正是他前幾日答的夫子的設問,論“才”與“位”。
他一向不服萬事以位高者為先,寫論詞時雖剋制,仍是文筆灑然,字詞犀利,如今自己再看,也能見得撲面而來的勃勃野心。
“你既有才華,才更該懂得韜光養晦。”蔣如赫見他如此,不由得嘆口氣,語氣也軟了些。他揮揮手示意蔣翡離開,“你去屋外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走。我要歇下了。”
蔣翡低聲應了是,轉身去門外,又結結實實跪下了。
父親千言萬語,傷他最深的卻是一句“生母卑賤”。正因他曾是外室子,才與母親有相依為命的一段時光,這等侮辱母親的話他半點也聽不得。
想到此他更是難過不服,決意跪到明日父親晨起。更深露重,他冷得渾身顫抖,膝蓋愈發疼痛,卻強迫自己就地跪著,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盞晃晃悠悠的宮燈從遠方而來,照亮官邸的樑柱。蔣翡意識昏沉,一時只覺得刺眼,抬起手往眼前一擋。
“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一道破鑼嗓音長舒一口氣般說。
“我等不到你回來,也沒人知道你去了哪裡,急的不行,還睡不著,乾脆自己出來找你。”
池淵拍拍他的肩膀,卻被冰得一個哆嗦。他定睛一看,蔣翡眼神渙散,長長的睫毛上凝了一層薄霜,唇色更是紫裡透青,頓時大吃一驚。
“快走吧,要不又要風寒了。”他不由分說地拽著蔣翡的胳膊,拖他起來。
蔣翡雙腿麻木,根本站不起來。況且他打定主意跪到明早,便執拗地推開池淵,低聲說道:“你快回去吧,我明早再回。”
池淵脾氣也上來了:“我不管你爹怎麼罰你,但是你若跪一晚上身體絕對吃不消!我可不要再看顧你一晚!”說著他把宮燈一扔,蹲下身直接將蔣翡背起來。
“我長你一歲,也算你哥。按道理講,你得尊老,聽我的。”他咬牙道。
蔣翡沒說話,只覺得池淵背上確實溫暖,本就未平的思緒又翻湧起來。他心中酸澀,把臉埋到池淵肩上,無聲地流淚。
第13章 少年行·下
“天下熙攘,何苦汲汲於功名?不如效仿五柳先生,修籬種豆,守一方寧靜,求一身自在。”一白衣學子站起身,口齒清晰道。
蔣翡環視一週,見沒人發言,自己又不認對面的理,站起來亂說一氣:
“東籬之菊清新雅緻,我自然心嚮往之。只是若眼中只有秋菊,如何能見得到兄臺口中的熙攘眾生?
“我求建功立業,不為論功行賞,只求阡陌交通,飢者得食;烽煙不起,天下太平。”
“你欲掃天下不平,此志可敬。然古今興衰如潮汐,非你一人可挽。
“縱有諸葛武侯之才,亦難逆漢室傾頹;即便嘔心瀝血,締造一世太平,你又如何得知一切不會歸於塵土?”
趙誨安笑吟吟道,“既然結局已定,何不一開始就超然物外,守好一方心田罷了?”
“正因潮汐奔湧,才更需礁石屹立。我輩勵志前行,不求使海水逆流,只求在潮水淹沒下一個無辜者前,能將其託舉出海面。
“我若貪求一時喘息,便放任自己置泱泱民生於水火,才更是無法求來心安!”池淵立刻反駁,字句鏗鏘。
蔣翡託著下巴,忍不住笑。
自從被父親狠罵一通之後,他在講堂上收斂不少,私底下卻與池淵更親近了。
昨日夫子佈置了辯題:人生樂事,是‘致君堯舜上’,還是‘採菊東籬下’,兩人一拍即合,就建功立業這一議題大肆發揮,壓根沒考慮第二選項。
最終,這場辯論在池淵的舌燦蓮花下大獲全勝,蔣翡心中暗暗歡唿,無愧他們一起寫了上萬字的稿子!心情不由得更好了。
而他心情本就不錯的緣由,是皇帝決定在眾世家子弟離京前,帶他們去皇家獵場圍獵。
皇帝感父親開疆之功,許他卸甲歸鄉,封其拓南王,可收棉州食邑。
大概因為這個,父親連著幾天肯給他和大哥笑臉,還特意叮囑他獵場上不準藏拙,反正他的箭術如何已經不是秘密了,若刻意遮掩反倒不好。
度秒如年般的盼來了去獵場的諭旨,蔣翡終於能在京城套上窄袖戎服,只覺得神清氣爽,連空氣都鮮甜了許多。
蔣翡騎馬隨著自家車駕而行,一路從朱甍碧瓦看到豐草長林,眼睛彷彿也被深深洗禮了一遍。
他一路上精神抖擻,恨不得立刻一夾馬肚,在山林中痛痛快快地射獵一遭。
“阿翡!你往哪邊走?”
一進獵場,他就聽見池淵大聲喚他。他從馬背上一轉頭,只見池淵一襲暗色戎服,衝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蔣翡隨意看了一圈,抬手向西邊林麓一指:“那邊。”
池淵毫不猶豫道:“我與你一起。”
林麓裡古木參天,莽灌叢生,並不是個方便縱馬的場所。但蔣翡認為這邊人少,且更易遇見野豬獐鹿,反而比開闊草場要好。
兩人沿著山澗溪流走了大約一柱香,池淵先行射殺了幾隻野兔。蔣翡一心想要獵個大傢伙,卻久久卻沒見到任何勐獸,不由得有些喪氣。
“皇家獵場若出現勐獸勐禽,那便是圍守失職了。”池淵道。
蔣翡嘆口氣,甚是無聊。馬蹄踩著溪邊軟泥走,拓下一個個深深的蹄印,他側過臉盯了會兒潺潺流水,突然道:“我能射魚,你信不信?”
池淵笑道:“你能做到我當然信!”
蔣翡當即抽了支箭,搭在弓上,眯眼瞄了片刻。弓弦一振,箭矢入水,激起一簇浪花。蔣翡半掛在馬背上伸手一勾,箭桿下赫然穿著一尾肥碩的鮮魚。
“這箭勾不好,若它遊得再深些,我就射不中了。”蔣翡笑道。
池淵嘖嘖稱奇。他見狀,更迫不及待要獵些奇物,才不算白來一遭。
想著,目光在地上一轉,他突然發現幾枚新鮮的鹿蹄印,不由得激動道:“繼續沿著溪流走吧!這附近怕是有鹿……可能是鹿群!”
蔣翡自然沒有意見,兩人便尋著蹄印向前追蹤。
眼見著灌木漸多,荊棘密佈,將他皮質戎服劃了幾條口子。溪流逐漸開闊成河,林徑卻逐漸消失了。
蔣翡心中覺得不妙,林麓深處最怕的不是勐獸,是各色毒物、沼澤或霧障。
他正考慮著要不要原路回去,突然耳邊隨風送來一道急促的馬噴鼻聲,水迸濺的嘩啦聲,以及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蔣翡精神一振:有人!
他撥開眼前枝葉,一名華服少年正半蹲在溪流邊,專心致志地捧水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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