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少年身側馬匹躁動不安地踏著蹄子,而在咫尺外的巖縫中,一道油黑的陰影悄然弓起身子,三角形的蛇頭微微搖擺,蓄勢待發。
蔣翡驚出一身冷汗。
這角度不好,只能等它進攻。若有分毫之差,怕就要一箭射到人身上了!
數個念頭轉瞬而過。虛張聲勢怕不管用,必須一擊斃命!他瞬間搭弓、拉箭,動作一氣呵成,而毒蛇從石後勐然竄出的剎那——箭矢精確釘入它的七寸。
蔣翡一蹬馬背,縱身離鞍,凌空掣出短匕,借翻滾之勢欺身向前。他單手死死捏住七寸,刀光一閃,毒蛇身首分離,鮮血頓時噴湧而出,濺了他滿臉。
“阿翡——三殿下?”池淵的語調從驚慌變到震驚。
他急忙翻身下馬,行禮道:“見過三殿下。”
蔣翡一時沒來得及行禮,因為蛇血濺進眼睛了。他擔心有毒素混進去,連忙伏在溪水邊沖洗,而此刻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眼睛,池淵著急道:“我幫你。”
三皇子這時候也緩過神來,扶著他的小臂,抖著嗓子,彷彿要哭了一般:“蔣二公子,你沒事吧?”
蔣翡用手背擦淨臉上水珠,確定視力無礙,不痛也不癢,便笑著說:“我沒事。”
身邊那條只剩下身子的蛇還在草叢中扭動,血液甩得四處都是。蔣翡看著心煩,腳尖一動,把它踢進溪流中沖走了。
三皇子見狀彷彿更害怕了,他面無人色,瑟瑟發抖道:“今日之事,多謝蔣二公子,多謝池小侯爺。此番大恩,我……我定會牢記在心。”
說著,他指著側方一隻通體雪白的幼鹿,真摯道:“我本是為了追它才跑來這裡……結果差點把命丟了。還請蔣二公子收下。”
池淵一早就注意到了這隻倒地喘息的幼鹿。兩隻箭射中大腿,血跡滴滴答答延伸了很遠,揭示這一路獵鹿有多麼艱難。
白鹿自古有祥瑞之名,昭示著風調雨順、國運昌隆,是吉兆中的吉兆。
新皇登基的第一場圍獵,就獵中了一隻白鹿,簡直可以稱之為上天的預言——新皇一定是一代明君,接下來的每過一日,就離盛世更近一天。
三皇子居然肯將獵得活體白鹿的功績拱手讓人?池淵心念震動,他悄悄地拉了一下蔣翡的手,遞過去一個眼神。
蔣翡立刻會意。他原本也沒有居功的意思,便十分誠實道:“多謝三殿下,只是這鹿太小了,結束之前我能獵到幾隻更大的。”
三皇子聞言面露訝異,接著撲哧一笑,倒不介懷被他嫌棄。
蔣翡幫著他把這隻小鹿往馬背上一綁,想著林麓太險,便與池淵商量一同護送他回去。
幸而一路平安。三皇子一回營帳,果不其然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新皇欣喜若狂地撫摸自己小兒子的發頂,而他身邊的宮妃、侍衛、太監以及外圍的御林軍,如同風吹過的草浪般齊齊跪下,震聲唿喊:“恭賀吾皇!”
但這一切蔣翡都毫不在意。
他一甩長鞭,縱馬向平原奔去。
疾風如浪,瞬間扯散他的髮髻。天空與曠野同時隨著他的視野向四方蔓延,蔣翡在馬背上搭弓,射脫兔、殺蒼鷹,箭之所向,便是他的疆場。
蛇血染的他衣領猩紅,粘膩地扒著脖頸肌膚。而他早已習以為常——獵物的鮮血是戰士的勳章。彼時蔣翡堅信,有朝一日,染紅自己衣襟的不是野獸,而是敵人。他朝夕期盼著。
那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策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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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蔣翡曾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他在京城的皇家獵場中迎風縱馬。後面幾年大概是心裡抗拒,夢得便少了。
這回咯血昏迷,倒是給了他個由頭做夢,往事種種走馬燈般在他腦中細細過了一遍,在他睜眼時又如煙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鑽心徹骨的痛。肺裡如火燒般燃起來,每一次唿吸都像為烈焰供氧,他幾乎是立刻蜷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
“蔣翡?”
誰在叫他?
蔣翡半側過身,用盡全身力氣向床榻外抬眼一望。短短一眼好像抽離了七年時間,眼前的男人與從前那個滿眼血絲,面容倔強的少年重合,他幾乎瞬間認出來這是池淵。
錯亂的記憶逐漸歸位。蔣翡咳得全身發抖,任由汗水順著下頜一滴一滴往下掉。
池淵手忙腳亂地拿手帕擦掉他嘴角溢位的血,跟著他一同顫抖,面色蒼白,眼泛水光。
他是要哭了嗎?
他在可憐我嗎?
蔣翡瞬間怒火中燒。他咳得過不上氣,在喘息的間隙拼勁全力地擠出一個字:“滾。”
池淵怔怔地看他:“你要水?”
說著就從矮桌上端起一隻尚冒熱氣的茶杯。見蔣翡半撐著身子,邊扶他起身,邊把茶水遞到他嘴邊,低聲說:“水溫剛好的。”
蔣翡想也不想就抬手,狠狠把茶杯打翻在地。耳側傳來“嘩啦”一聲脆響,他瞪視著池淵,雙眸中的怒火簡直要噴薄而出,咒罵般咬牙吼道:“滾!”
池淵抿緊唇站在原地,蔣翡闔上眼扭頭不去看他表情。
過了有一會兒,池淵才平靜說道:“我叫當歸來。”聲音卻輕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門吱呀一聲,屋內重歸寂靜。
蔣翡本以為沒有比習慣痛苦更痛苦的事情了。
他單手攏過臉側汗溼的鬢髮,勾到耳後。心跳漸漸平復,他仰起頭盯著棺材蓋似的天花板,把昏迷前種種事端仔細回想了一遍。
恰好當歸慌慌張張地跑進屋,“少爺?你現在怎麼樣?”
“他怎麼回事?在這呆了多久?”蔣翡側過臉看當歸,神色不愉。
“少爺,我們實在攔不住呀……池御史直接搬進王府偏院了,除了處理公務就在少爺院裡待著。
“小的們也想看護少爺,結果他直接來一個趕一個……”
“行了行了。“蔣翡聽他找藉口,心裡更是煩躁,“何大夫來過嗎?池淵知道我這病是怎麼回事了嗎?”
“何大夫來了幾次,池御史不知道。世子爺親自領著何大夫為您診的,不讓池御史跟進來。”
蔣翡心中冷笑,他那大哥自然不想讓無關人士知道這事!臉上卻沒顯出什麼異樣,只是微微頷首,“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當歸小聲道。
那公堂庭審大機率還沒得到什麼結果。他思考著,順口一問:“那天庭審結束,外頭有什麼風聲嗎?”
當歸面色一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哪能有什麼風聲……這幾天天氣很好呢。“
蔣翡皺眉,莫名其妙地打量他一圈。當歸這個反應,大機率外面是有些關於他個人的風言風語,但他並非沒有預料,也就沒多想,接著問:“我指的是關於當時的案子結果。”
“哦……還沒有呢。但是常來咱們府的王參軍,少爺記得吧?”當歸壓低聲音,“這幾天都在傳他畏罪自殺,死在獄裡了。”
蔣翡一時無言。
這絕對是拓南王的手筆。
池淵一通暗渡陳倉,最後還是棋差一籌。
“你去叫何大夫備好針灸工具,來王府一趟。再幫我備一下車馬。”蔣翡吩咐道。
“少爺還要出門?”當歸驚愕道。“你剛醒來,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還得靜養才是。”
“當歸,聽我的。”蔣翡道。
“可是……”當歸咬著下唇,臉上顯現上非常矛盾的神情。
蔣翡這時候才察覺到不對,當歸不想讓他出門絕對另有原因。他心念一轉,不會是池淵要求的吧?不由得更是火大,沉下臉又要求了一遍。
當歸稱是,拖拉著腳步走了。
蔣翡又叫了幾個值守的下人細細盤問了一遍類似內容,與當歸的回答大同小異。差不多問完時,何大夫也提著工具箱匆匆走了過來。
“二少,現在感覺如何?”他問道。
“尚可。”蔣翡倚在床頭,小臂擱在床邊,“您先幫我號個脈吧。”
“老夫之前就來看過,你這是身心疲憊,氣血不穩。”何大夫給他細細把了脈,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二少,不是老夫危言聳聽,你絕對不可以再繼續勞心勞力了。你目前的脈象比起昏迷時並無好轉……”他話未講完,就遲疑地住了嘴。
“還有什麼辦法嗎?”蔣翡不太想知道何大夫未竟的話到底是什麼,只是執拗道。
何大夫沉默幾秒,“老夫……真的沒辦法。二少,你不如想法子去臨州打探下別的名醫,別吊死在我一個老頭子身上……”
蔣翡默不作聲地聽他喋喋不休,心漸漸沉了下去。等到何大夫發洩完,才客氣地笑了笑:“麻煩您帶針灸工具來,主要是想您幫我提提精神。我現在全身無力,實在不便行動。”
何大夫聞言面色也暗淡了下來,好半晌才苦笑道:“剛剛老夫一通剖心之言,看來二少是一點也聽不進去。不知道是怎樣天大的事情非要你現在來處理。這個忙我不幫。……老夫實在不想做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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