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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何大夫嘆口氣把幾包藥往桌子上一拍,提起藥箱走了。

蔣翡啞口無言。他目送何大夫走遠,一句挽留的話也說不出口。

今日見他一次,他只推測出了一個不妙的結論:他的身體狀況很糟,大概撐不了多久了。

蔣翡扶著床沿,翻身下床,慢慢站在地上。一陣頭暈目眩,他冷汗涔涔,強撐著身子,等到眩暈感弱下來,才喚當歸過來。

“車備好了麼?扶我走一段。”蔣翡低聲吩咐。

當歸見蔣翡手心冰冷,面色卻仍泛潮紅,雖不敢再反駁下去,但也不由得遲疑。

“何大夫為我做了針灸,已經好多了。”蔣翡寬慰般向當歸一笑,“別擔心我。”

上了馬車,蔣翡拒絕當歸同行,吩咐車伕向倉曹參軍府邸方向前去。快到時,他挑起簾子向外望去,短短兩日王參軍的舊邸卻顯現出蒼涼之態,在鬧市裡靜得如同一隻死去的野獸。

七扭八拐地到了一處小巷子,蔣翡匆匆下車,敲了敲一棟宅院的大門。嘩地一聲,門上戶窗被頂開,一雙警惕的眼睛盯著他:“師爺病了,你改日再來吧。”

“轉告錢溢之,我是蔣庭玉。見或不見讓他自己決定。”蔣翡輕聲回道。

那雙眼中情緒一變,仔細觀察了一陣他的衣著相貌,又叫他出示了王府令牌,才開門客氣地請他進來。

錢溢之眼下烏黑,滿臉胡茬,短短兩日彷彿憔悴了數年。見蔣翡前來,他眼中並無驚喜,只有滿滿的憂慮:“二公子此時前來,怕是要惹人非議……”

他和錢溢之有私聯,自池淵在他院裡撞見錢溢之那天就瞞不住了。既然本就是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再演下去反而要作繭自縛。

“池淵來找過你嗎?”蔣翡單刀直入。

“池御史來過兩次,被我稱病擋了。瞞不了太久的。”錢溢之六神無主,“二公子聽說沒有?王參軍獄中自裁,把所有罪責都攬下了。我打聽過了,連那些不可能是他犯的貪墨大罪都認了……我們這些幕僚肯定脫不了干係的。”

“王爺讓他認,肯定是為了保下其他人。”蔣翡道,“你既然說過未曾教唆他犯罪,那就留不下證據。池淵不是那種案情尚不明朗便要株連所有人的性格,你且放心。”

“我雖未教唆,卻也在王參軍手下撈過一點油水……”錢溢之囁嚅道。

何止是一點!蔣翡對他的德性再清楚不過了。他同樣也清楚錢溢之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眼下雖讓他稱病拖延了時間,卻不能永遠拖下去。

對於錢溢之來說,只有兩條路可以選:

死不認帳由著池淵查,查到他從倉曹手下喝湯,作為典型嚴懲,或死刑或流放;

主動供出關鍵資訊,戴罪立功,還能減輕處罰,至少免於一死。

別說是錢溢之,就是蔣翡自己選,也知道自己實則只有一條路可走。

果不其然,錢溢之雖一臉菜色,語氣也窩囊,遣詞造句卻逐漸威脅起來:“參軍一死,我如今處境堪比飄萍。二公子昔日對錢某諸多關照,錢某沒齒難忘。……如今我只願能繼續為二公子打理諸事,唯二公子馬首是瞻。”

言下之意很明確,錢溢之想讓蔣翡救他。如果蔣翡做不到,他就要把蔣翡下令燒倉的事捅出去。

氣歸氣,蔣翡對他能說出這種話卻並非沒有預料。

“溢之兄,我手裡沒錢,發不起給你的束脩。況且你也知道,我身在王府,不便與地方重犯的幕僚來往過密。”蔣翡觀察著錢溢之臉色,慢慢道。

“如果二公子真的在乎的話,你就不會在此時來我這裡了。”錢溢之不信,立即回道。

蔣翡嘆口氣:“溢之兄,你覺得王參軍的其他幕僚會不會搭上池淵這棵浮木,以求生存?會不會互相攀咬,然後供出你來?”

錢溢之面色數變,最終只是咬著嘴唇沒說話。

“既然溢之兄心知肚明,那想來你也清楚,生路不在我這裡,而在池御史那邊。若溢之兄真的肯聽我一言,我只望你保全自己,也保全我。”蔣翡望著錢溢之的眼睛,懇切道。

“二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若自供,想來以後便無法在棉州待下去了。”

過了許久,錢溢之才再度開口。

“二公子是聰明人,但錢某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只是同我虛與委蛇,也知道你前來叮囑我,是不想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

“那錢某便把話與二公子挑明瞭。我願意按你剛剛說的做,是出於我對此的認可,更出於我對二公子的傾慕。

“二公子風姿不凡,錢某日思夜想,神魂顛倒。如果日後被逐出棉州,我怕是沒有再與你相見的機會了……只希望二公子同我一度春風。往後種種,各走各路,錢某死也甘願了。”

第15章

蔣翡從未有這樣強烈的想殺人的衝動。已經不能用憤怒來形容,濃烈的被羞辱感和扣住命門的被脅迫感交織在一起,他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蔣翡指節捏得泛白,思緒翻騰間,竟忍不住覺得此事荒謬到令他想笑。

可再回首過去,他在選擇與虎謀皮的那一日就該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心理準備。在此刻功虧一簣,豈不是太虧了?

“溢之兄,既然你願意同我開誠佈公,那我若再客套下去,反而不好。”

蔣翡壓著怒氣,神色為難:“倘若我立刻說願意,想必你反而會生疑。你多給我一些考慮的時間,如果你和池御史談不妥、或覺得我完全沒有兌現的意思,就直接供出我來,這樣可以麼?”

錢溢之聞言,表情卻複雜扭曲起來,很難判斷究竟是渴望、懷疑還是恐懼。

“我在府中不好過,可謂是步履維艱,溢之兄並非看不見。但你可曾見我自暴自棄過?如果一條我不願走的路能救我一命,我又何必搞什麼‘士可殺不可辱’那一套清高說辭呢?”

蔣翡表情一收,語氣也冷下來。錢溢之聞言,確實想到了蔣翡曾經種種事蹟,反而安心了一些。

“二公子,我等你。但我最多隻能等你一週。”他斟酌說道,“口說無憑,我還是希望你可以給我個貼身之物,我也好留個念想。”

留個念想還是留個把柄?蔣翡差點冷笑出聲。

但錢溢之此言一出,他反而明白,對方大機率沒有拿捏他的實質性證據,只能用“清白”這種面子功夫做威脅。

思及此,他怒火倒是消散了些,抬手扯下來束髮的素色髮帶,指尖一勾,特意露出一處翠色的“翡”字刺繡。

蔣翡把烏黑長髮往身後一攏,另一隻手將髮帶遞過去:“這個如何?”

錢溢之迫不及待地接過來,連連點頭,“當然可以!”

“那也請溢之兄借我一條髮帶。我這就回府,不耽誤你時間了。”

錢溢之卻沉默著打量了他一會,突然道:“池御史與二公子關係不一般?”

蔣翡簡單道:“舊識而已。”

“舊識……”錢溢之喃喃重複,而後忽然冷冷一笑,“我倒是覺得二公子散發的樣子更美。實在抱歉,我對外稱病,沒法遠送了。”

蔣翡連別也沒同他道,立刻轉身走了。他從袖口處撕掉一截裡衣,低下頭,抓起長髮,一圈一圈地纏上去。

他心中怒不可遏,久久平息不了,恨不得直接一刀給錢溢之個了斷。更何況身體本就未休養到位,手裡動作抖個不停,半天沒把布條纏上。

他乾脆就躲在院門樹蔭處,打定主意將頭髮束好再出門。

“總感覺蔣府二少與師爺有點不清不楚的……”一陣窸窣的耳語聲從廂房傳來。蔣翡聽力奇佳,頓時捕捉的清清楚楚。

“剛剛蔣二走的時候披頭散髮,你覺得他們還能做什麼?”有人語氣曖昧,引來一陣鬨笑。

“說起來,你覺不覺得師爺養的那幾個小倌和他眉眼有點像?”

蔣翡一陣反胃。他匆匆把髮帶繫好,想推門離開,卻聽到一句錐心的議論,直逼得他腳步停在半路,面色也刷的白了。

“聽說蔣二不是拓南王親生的呢。”

“他娘不是趁著王爺去京城時跟別人跑了麼?這幾天外面傳的沸沸揚揚的。”

“非要娶妓子進門,不就得防著她朝三暮四,勾搭男人嗎?拓南王多威風,卻也是栽在女人手裡了,可嘆啊。”

“蔣二好像是外室子,他都四五歲了才被帶進府……”

“啊?那真的可能不是王爺親生的……並且他長得跟王爺一點也不像。你看他那副樣子,倒是可能同他母親相像。”

蔣翡渾身發冷,久久不能動彈。他死死咬著舌尖,極力剋制自己將這幫口無遮攔的下人罵個狗血淋頭的衝動,直到鑽心的疼痛和血腥味同時從口腔瀰漫開,他才清醒過來。

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大概是因為他在庭審時鬧的太狠引來爭議,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結果卻演變了民間的趣聞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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