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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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清明。
這番流言拂了父親的面子,庭審一事他也輸了池淵一招。拓南王幾乎是不可能給他好臉,自己在府中大概是無法立足了。
錢溢之口中說著給他七日,卻未必真有這些耐心。但既然兩人還未到撕破臉那一步,錢溢之這枚爛棋就能繼續用。
想著,蔣翡轉身,又敲開了錢溢之的門。見錢師爺眼神懷疑,蔣翡卻掛上一副親切的笑臉:“溢之兄,聽聞你對煙花場所有些研究,我希望你能在那邊散佈一些訊息……就說池御史是千年一遇的大清官,最好再與天象結合,將他捧得如神仙下凡。”
“我對煙花場所沒研究!”錢溢之眼神慌亂,脫口而出。
“剛剛聽你院裡的下人說,溢之兄有幾位關係不錯的知己呢。”蔣翡悠悠道,“不過也可能是我聽錯了。無論如何,還是希望溢之兄能想辦法幫我這個忙。”
錢溢之面色難看,應了聲好就砰得摔上門。蔣翡冷冷瞥了眼躲在廂房、面色更加難看的下人們,唇角勾起個譏誚的笑來。
錢溢之要怎麼懲罰他們,跟自己也沒什麼關係了。他現在唯一需要確定的,是該怎麼擺脫掉錢溢之這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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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最近手裡工作少了,睡的卻也更少了。
他自再遇見蔣翡後,便頻頻做夢。他常夢見十三歲的會大笑會流淚的蔣翡,但與現在的蔣翡見多了,夢裡的少年就漸漸面目模煳了。
當一個人個性單薄到一定程度時,能記住的好像只有他那張臉了。更別說蔣翡確實生了一副沒法令人輕易忘記的面孔。
大概因為這個,池淵幾乎想不起來年少的蔣翡是什麼樣子了。
可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故可以把人的個性全部打碎,再照著模型重新捏成一個毫無稜角的假人呢?
池淵想不通。他其實並不太想調查蔣翡的事情,這讓他有種彆扭的窺私感,並且他確定蔣翡不會想讓人知道他的隱私。
這個想法在堂審那日戛然而止。
他來棉州是奉御旨、是為百姓,也為蔣翡。
他到底為什麼在毫無迴音的情況下堅持寫了七年的書信?到底為什麼日思夜想著來棉州看一眼他口中的無邊草場?到底為什麼再三告誡自己若對方與自己立場相悖,千萬千萬千萬不要手軟——
叮嚀叮嚀再叮嚀,依舊是毫無作用的三千萬。
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見蔣翡,是為一見如故,是為棋逢對手。
當然是這樣。……還能是什麼原因?
池淵這幾日總是忍不住回想堂審時的場景,蔣翡指縫溢血,淚眼朦朧地望向他。
然後他會強硬地逼自己從這個場景中剝離出來,因為每次回想他都會有種心如刀絞的陣痛感,但很快,思維又會莫名其妙地飄回去,他再次在腦海中和蔣翡對視。
池淵煩躁地搖搖頭,他用力一甩筆尖,宣紙上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盯著墨漬,心不在焉地提了個名字:蔣如赫。
倉曹的事他早有預料,但在大獄嚴加看守的情況下依然防不勝防,被鑽了空子。拓南王的勢力滲透太深了。
賑災初有成效,他已經寫了摺子匯報,快馬加鞭送去京城。下一步就是從倉曹參軍這個空出的位子開始,一點一點洗牌棉州。
只有肅清官場蠹蟲,百姓才敢在高壓環境中喘口氣,他才能審出些實話來推進尚無進展的燒倉案。
但他有點不敢查下去了。他知道這個案子肯定與蔣翡有關聯。
……又想到了蔣翡。
儘管剛剛被他噼頭蓋臉一頓罵,讓他滾出去,池淵竟然一點也沒生氣,反而心裡覺得更難過了。
無論如何,他醒來就好。
池淵慢慢寫下了另一個名字:蔣瑛。
蔣翡住處偏僻,侍侯的下人很少。世子爺這兩天頻頻光顧,每次撞見他都面如鍋底,找各種藉口把池淵趕出蔣翡的院子。每次來要不帶著大夫、要不領著侍衛,甚是詭異。
管他什麼樂不樂意,池淵必須要查。拓南王府問題太大了!
恰好此時親隨悶聲敲了敲門,池淵隨手把宣紙一揉,道:“進來!”
“有人盯著嗎?”池淵在他開口前抬頭問道。
“並非棉州兵,普通看家侍衛,沒發現我,不足為懼。”親隨低聲回道。
“蔣如赫這個驃騎大將軍一職卸得倒乾淨,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池淵冷笑。
“結果如何?”他接著問。
“剛剛趁何益來王府找蔣二少,屬下悄悄派了人去藥房中查驗,他抓的幾味中藥……確實與廚房中的藥渣成分不同。”
池淵倏然抬頭,只覺得心跳都快了一些:“什麼?”
“多了幾味別的,生附子、三七粉,還有……黃粱草根。”親隨不安道。
池淵臉色驟變。他勐得從桌前站起來,身後椅子哐啷一聲重重倒在地上。
“……你們可確定?”
“千真萬確。”
附子與三七皆是大補勐藥,有強烈副作用,非重病不用;黃粱草對陣痛止咳有奇效,卻極易造成藥物依賴。
“何益這人什麼來頭?”
“他是拓南王從邊境帶過來的軍醫,蔣如赫於他有知遇之恩。搬來棉州後蔣瑛投錢在鬧市給他開了間藥鋪,生意不錯。”
“你派人去廚房盯著煎藥,前兩味可以適量用,黃粱草一點也不能放。”池淵吩咐。
“屬下明白。”親隨立刻抱拳恭敬道,接著又說:“蔣二少剛剛去了倉曹參軍錢穀師爺的宅子。”
池淵本就心亂如麻,此時想到那人更沒來由得一陣煩躁,忍不住厭惡道:“明日我再去一趟他那兒。我倒要看看他這場‘病’要生到什麼時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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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棉州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冷,北三縣的災情稍微壓制住後,禦寒成了更大的問題。
蔣翡回府後便閉門謝客,他想調養一下身體,暫時不與任何面相令人不愉快的人見面,池淵就因此實打實地吃了兩回閉門羹。
只是還沒睡夠幾個時辰,蔣如赫直接叩響了他的房門。
蔣翡只能立馬下床,心情非常不美妙地把門鎖解開。
蔣如赫拉開長椅落座:“堂審時,辛苦你了。”
“兒子沒第一時間與您告罪……”
蔣翡與蔣如赫同時發聲。他沒想到蔣如赫竟說出這話,一時間睜大眼,語塞了。
“無妨。”蔣如赫招招手,讓當歸給他上了盞茶,又命他退下,守著屋子不讓人接近。
“王武死了,想必你也知道了。”蔣如赫輕描淡寫道,“我讓他把罪名能背的全背了,只是池叔荷手裡證據太足,怕是還能再扯幾條大魚落網。”
“父親說的是。”蔣翡恭敬道。
蔣如赫見他不接茬,倒是覺得有些新鮮。他耐心等了一會,見蔣翡始終一言不發,問道:“你這是要同我置氣?”
蔣翡眼前一黑。他本就沒睡醒,更不是腦子一直轉個不停的鐵人——怎麼他沒第一時間按蔣如赫言下之意接話,反倒成他不是了?
他心裡不情願,卻也立刻拉開椅子,從善如流地跪下,“我完全沒這個意思……還請父親明示。”
“要應付這個局面,你可記得最初你是怎麼說的?”
“要令池淵犯錯。”蔣翡低聲道。
“那他犯什麼錯了嗎?”
蔣如赫目光如利刃,蔣翡垂著頭跪著,膝蓋劇痛,全身綿軟,汗水順著下頜一滴一滴落進領口。
他想到自己鎖在抽屜深處的那張紙,上面便清清楚楚寫了池淵三條罪名。這些問題可大可小,奏上去後,皇帝若想嚴肅處理,隨時可以將他革職。
況且,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說,蔣如赫也能看見池淵查案時的這些錯處。
只是腹稿打完了,那些話在喉間轉了幾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是兒子失職。”蔣翡啞聲道。
他沒抬頭,也沒看見蔣如赫的臉色如何。但料想應該不會很好,因為他聽見一道幾不可聞的嘆息聲。
“他確實沒甚錯處。往小了說,不過是程式失當,行事衝動。可往大里說,就叫陣前斬將,罔顧民生。”
蔣如赫氣語氣平淡,卻壓得蔣翡幾乎喘不過氣。此言一出,蔣翡立即明白,蔣如赫是真的想把池淵往絕路上整。
他斟酌了半天,謹慎道:“父親,池淵雖有失當之處,賑災一事卻是卓有成效。就算要參,兒子以為,也要從別處入手……”
“庭玉,你可曾記得,你是如何得出要令池叔荷犯錯這個結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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