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頁
蔣翡蹙起眉。
池淵頓覺後悔,怕自己這個問題冒犯到他,開始搜腸刮肚地找藉口想要蓋過去。
然而蔣翡卻壓根沒想婚約的問題,他的思緒停在下月廿二這個日子。如果池淵那個時候還不動身回京……他十有八九是沒有回京述職的打算了。
蔣如赫不會想在世子婚宴上見到池淵的。他想著對策,隨口回道:“沒有。”
“太好了,我也沒有。”池淵說完就想咬舌自盡,他這是說的什麼話!
果不其然,蔣翡莫名其妙盯著他看。池淵耳根發熱,支支吾吾道:“趙誨安已經娶妻了,得閒時叫都叫不出來。還是無牽無掛為好……”
蔣翡點頭,順著話題問:“左進如何?”
“左進在檢察院當值,與我是同僚。”池淵突然反應過來,“他不像會議親的人,但大概也快了吧。左都御史可不像我爹那樣好打發。”
“那你呢?”
池淵一時語塞。“……我還不錯。”
他把點滴日常記錄下來,好的壞的,或欣喜或抱怨,一股腦寫進信件中,寄往棉州。等待回信慢慢變成奢望,池淵積年累月的零碎心情也隨著遠去的驛馬一起石沉大海。
千難萬險後,終於有了與蔣翡平心靜氣追憶往昔的機會,兩人之間卻像隔了層看不見的屏障。他除了“還不錯”,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如何?”他問。
“我也還不錯。”蔣翡回道。
為什麼不能對他說真話呢?池淵眼神暗淡下來,卻也打消了再追問的念頭。既然蔣翡不願意說,那他自己查就好了。
只是思來想去,他還是試探道:“你看過別的大夫沒?”
“到這一步,看與不看也沒什麼區別了。”蔣翡並未表現出十分牴觸的模樣,神色如常道。
“別這麼說。”池淵立刻打斷他,“我找了京城和釐州的名醫,正往棉州趕。你不要拒絕。若是不想我知道細節,我避嫌就是,你能康復比什麼都好。”
“還有,現在的藥……若不起效用,還是別喝了。”池淵聲音突然低下來,不自然道。
“作用自然是有的。”蔣翡見他臉色不對,心中瞭然。他沉默幾秒,還是真心道:“……多謝。”
“明日你可要去北三縣?我與你一起。”
“你是不是瘋了?”池淵倒抽一口氣,“你知道人是需要休息的麼?”
“王府要招安,我去幫忙。你若不願意,我只能自己去了。”蔣翡道。
“……我午後再走,你多歇息會兒吧。”見蔣翡眉頭微動,池淵觀察他表情,補充道:“我上午要審倉曹參軍的錢穀師爺。”
錢溢之……蔣翡垂下眼睫。
“那便午時,我在府外等你。”蔣翡站起身,“今日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他默默陪池淵往回走了一段路。蔣翡側過臉掃他一眼,晃神間,眼前好像浮現他們二人過去並肩而行的畫面。他們總是眉飛色舞、吵鬧不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冷場的時候。
好在沒有唇槍舌劍,沒有杯弓蛇影,遮羞布仍然好端端地蓋在難堪的故事表面。
“抱歉。”蔣翡忽然道。
池淵意外:“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便是什麼。”
過去種種,未來種種。
所有說不出口又心知肚明的,所有泥足深陷卻情非得已的。
蔣翡停在原地,目送池淵走遠。直到確定池淵院門轟然關緊,他才脫力般靠在樹幹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尚未入冬,秋風已經讓他肺中刺痛,唿吸不暢了。他顫抖著把大氅裹得更緊,極力忍耐著低聲咳嗽起來。
他再抬眼時眼前景色彷彿被濃霧覆蓋,竟是什麼也看不清了。好半天才能正常視物,蔣翡抓著樹幹站起身,卻過不上氣,只能大口喘息,冷風灌進肺部,又激得他喉嚨發癢。
自堂審昏迷之後,他明顯感覺出自己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哥叫何大夫給他用勐藥,他一直都清楚。之前還能悄悄換了、或是偷偷倒了,煳弄著混過去;甦醒之後卻發現,若是再換成性溫的,他連久站都做不到。
他彷彿置身於一輛駛向山頂的破舊馬車,曾經還能走走停停修修補補;如今卻發現不管是車子還是馬匹皆是強弩之末,若再暫停翻修,就會在停擺的瞬間悉數坍塌,化為塵土。
除了揚鞭抽向馬背,讓它趁一口氣尚未散盡時加足馬力、直衝懸崖——別無他法了。
他不覺得池淵找的所謂名醫會有什麼通天大能,他這具軀殼實在是回天乏術。
但至少……池淵還願意幫他。
蔣翡扶著樹幹,慢慢站直,轉身往回走。
他本沒必要陪池淵走這一段路的。
前路茫茫,他摸黑碰壁了這樣久,摔得一身泥濘。如今有人執意為他掌燈,蔣翡既覺得刺眼,卻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向著光源近一點、再近一點。
-
“池御史您看,這是張二那小子乾的……我都在帳上記著呢。”錢溢之殷勤道,把手中帳本翻得嘩啦作響。
錢溢之長了張討喜的窄尖臉,偏配了雙無辜的圓眼,更襯得此人有種年輕懵懂的氣質。但能做得“錢穀師爺”這個職位就意味著他不可能是個年輕懵懂的人。
不過是恩威並用、說了兩句,錢溢之就倒豆子似的一口氣把自己做過的爛帳吐了個乾淨。
“你覺得劉儂怎麼樣?”池淵翻完帳簿,突然問道。
“劉刺史啊,為人挺厚道的。”錢溢之依舊擺著一張笑臉,立刻接話。
“張二說劉儂為人刻薄,媚上欺下。你們倆同為幕僚,接手過一樣的工作,怎麼說法相差這麼多?”
錢溢之心想那是因為張二沒腦子!
劉儂再刻薄是他能得罪的嗎?難不成以為池叔荷搞下去一個王武,就意味著他能把州刺史也發配出去?
他心中唾棄,臉上卻呈出更殷勤的笑:“劉刺史平日是嚴格了些,不過他是州官,都是為了工作嘛。張二可能是被他罵過,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問到這裡,池淵基本已經確定可以從錢溢之嘴裡撬出來什麼了。
錢溢之很精明。他對自己同僚吐露的內容有預期,同時也知道池淵目前的能力限制在哪兒。所以他的投誠是真實的,也是受限的。
最多隻能和其他人一起對一對口供,幾乎是不可能問出什麼新東西來了。
池淵不再詢問,收回視線,埋頭整理了會兒材料。錢溢之坐立難安地盯著他手裡動作,喉結滾動,開始吞嚥口水。
“你和蔣二公子關係不錯?”由著室內靜默半晌,池淵突然一轉話頭,狀似無意發問道。
這次錢溢之卻沒有立刻回應。池淵抬頭瞥他一眼,只見錢師爺擺出副情真意切的面孔來:“我與庭玉相交多年,志趣相投,關係……確實不錯。”
一聲黏黏煳煳的“庭玉”噁心得池淵起了一身雞皮。他強忍著不做出不適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你們都能聊什麼?”
“既然是志趣相投,難不成還能聊帳本?自然是風花雪月罷了。”錢溢之笑道。
池淵磨牙,手裡的筆差點被捏斷。“……沒想到錢師爺還是個風雅之人。”
錢溢之搖頭,還是笑吟吟的:“我就是個俗人。”
不等池淵細想,他又立刻道:“池御史,我全都按您的要求如實招供了——求您放小的一馬,來世結草銜環當牛做馬,隨您差遣。”
“你招的這些頂不頂用,你自己心裡也清楚。”池淵鐵面無私道,“你再想想,不要有遺漏。說不出來什麼有用的,我很難保你一命。”
第18章
池淵情緒不好。
蔣翡掀開馬車車簾,對上池淵眼睛時,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他支著臉,無精打采地盯著窗外看。看見蔣翡上車才勉強打起精神,衝他笑笑。
錢溢之是不是說什麼了?
蔣翡心中一沉。他默默上了車,腦中把目前情形推演一遍,還是認為錢溢之現在就把他賣了的可能性不高。
他挽起衣袖,給自己和池淵倒了兩杯提前在車內備好的溫水,用餘光觀察池淵臉上的表情。而池淵此時的情緒已經收得乾乾淨淨,無喜無怒地接過水,道:“多謝。”
“今日感覺如何?”
“歇息夠了,精神好了許多。”蔣翡道。
“我帶了兩個板凳,一會兒拿下去。”池淵示意他往一側看,“託你的福,今日我也能坐下了。”
蔣翡微微一愣。池淵肯定是擔心若只帶一個凳子,顯得刻意照顧,反讓他難堪。這種程度的細心反而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連羞惱都顯得沒道理。
他視線停在板凳上幾秒,又移向池淵。最後低聲道:“多謝。”
他本想作出坦坦蕩蕩的樣子與池淵聊幾句錢溢之,此時再提卻不合時宜了。蔣翡側開眼不再看池淵,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隨意攀談著,一路顛顛簸簸地抵達了平知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