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蔣翡心臟狂跳起來。他心知父親的這一問便如同立了一道門檻——門外是官場博弈,門內才是家族存亡。
有些話,在此刻他是能攤開說的。
蔣翡字句斟酌道:“父親,二哥,我雖身體不好,深居簡出,卻也不是對朝堂局勢全然不知。”
“清晏侯是先帝冊封的侯爵,聖上的貴妃是侯爺的小妹;而池淵出身侯府,十七登科,現任監查御史,為人清正仗義,民間唿聲奇高。”
“論權,清晏侯府可稱風頭無兩。世襲爵位為一,外戚身份為二,池淵這個新晉言官小輩為三。”
蔣翡抬眼望向蔣如赫,語氣不急不緩,“論罪,也為此三。”
蔣翡第一次體會到如芒在背是什麼意思——蔣瑛的目光幾乎要將他釘死在地上。
他垂首等了片刻,沒等到蔣如赫發話,只能斗膽一問:“父親,朝廷派巡撫御史來棉州,應當也是下了諭詔的,可否允我一看?”
蔣如赫深邃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在權衡。半晌,他向蔣瑛示意,蔣瑛不情不願地掏出一卷明黃色絹帛,遞給蔣翡。
蔣翡恭敬接起,緩緩展開:
“……著監察御史池淵全權督辦賑務,專折上奏,各司協濟。拓南王蔣如赫,勳舊鎮疆,熟知利弊。池卿可視情諮訪,蔣王亦當竭誠抒見,以供參詳。
“……爾等須知,賑災所求,在於民生得安,社稷得穩。地方根本,不可輕動;朝廷體統,不可有失。”
讀罷,蔣翡指尖微微顫動,只覺得一陣狂喜湧入四肢百骸。果然不出他所料!
“父兄且看,‘當竭誠抒見,以供參詳‘,作為御史,池淵卻拿不了全權,聖上非但沒有令我們配合他調查,而是要求池淵聽取拓南王府的意見。
“而‘地方根本,不可輕動’更是允許我們掌控主動權,可憑此作藉口駁回池淵的諸多意見。”
蔣瑛聽罷冷笑,“二弟是不是想太多了?皇上要池叔荷一黃口小兒聽取我們王府意見有何不妥?更別說‘地方根本’一說,更是穿鑿附會,毫無道理!”
蔣翡低眉順目,恭謹道:“大哥反過來想,或許是正因如此,聖上才派池淵來棉州呢?”
鐺!
一聲脆響,蔣如赫手中茶盞重重落在桌上。蔣翡一提衣襬,當機立斷便跪了下去。他斜眼一瞥,見大哥也跪得嚴嚴實實。書房瞬間沉寂下去,氣氛冷得像能凝結成冰。
“行了!”蔣如赫冷冷道。“這些話,出了這趟門就爛在肚子裡。”他轉過頭盯著蔣翡,“庭玉,若依你看,下一步的棋該如何走?”
“陛下體恤民情,賑災當為第一要務;而第二要務就是令池御史犯錯,犯大錯,愈嚴重愈好,愈能動搖侯府愈好。”
“若無錯可犯?”
蔣翡微微一笑,“是人就會犯錯。若他真是神仙,那也有人替他犯錯。”
蔣如赫摩挲茶杯,神色依舊不辨喜怒,言語間卻流露幾分欣賞:“說的不錯。”
見蔣瑛臉色實在難看得緊,他心知這個善妒的大哥肯定在暗恨自己今晚搶了風頭,於是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友好模樣,道:“賑災一事,我也想效力,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怕誤了大事。大哥已入仕途,倒是可以主持大局。”
誰都知道賑災一事,若是處理得當,便是給日後的升官得道搭了道天梯。
見聽此言,蔣瑛臉色好看了些。見蔣如赫默許,蔣翡接著說:“但兒子也不願忝居府中,坐視民生疾苦,若是父親願意,我願意去北三縣,搭流民棚,去粥鋪施粥……”
不管去哪,能遠離這個府邸就好。蔣翡暗暗咬牙,卻沒想到蔣如赫立刻否決了:“不行。”
他抬起頭,剛想張口辯駁,就見父親說:“池叔荷要見你。你就呆在王府,好好地把這門關係攀好。”他把‘好好地’三個字咬得極重。
此言一出,蔣翡如遭雷擊,面色刷得白了。他也理不清此刻心情為何,唯獨知道一點:他不想見池淵。
他依稀聽見蔣瑛為此據理力爭了一番,大抵是他二人有同窗之誼,怕蔣翡吃裡扒外,成了王府的叛徒;而後大概被蔣如赫訓斥了一頓,因為蔣翡聽見‘難不成他不認蔣家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反而認那兩週兒戲般的同窗情不成!’
他剛遊魂般地踱到門口,就看見當歸捧著藥碗小跑過來。藥汁漆黑,他從蒸騰而上的熱氣裡瞅見當歸燙得呲牙咧嘴的臉。
“少爺等等再喝,這藥太——”當歸話音未落,嘩啦啦的碎瓷聲便驚得蔣翡回了魂。
他吃驚地瞪著蔣瑛,而大哥只是陰沉著臉,收起衣袖,彷彿什麼也沒做過,皮笑肉不笑道:“這藥太冷了,別喝壞了二弟身子。……你,再去熬一鍋好的。”
“二弟可要好好調養,接下來幾日,若是你在池御史跟前暴斃了,那可是難辦了。”蔣瑛與他側身而過,語氣森冷。
蔣翡沒聽見般定定站在原地。夜色漸濃,王府中靜得連蟲鳴也沒有,彷彿一片死寂之地。蔣翡淺淺唿了口氣,仰頭凝視漫天星斗,莫名地想起來年幼的池淵與今日的池叔荷。
萬般思緒穿心而過,蔣翡卻只是想到:一晃七年,他也到了有表字的年紀了。
第2章
蔣翡其實幻想過多次與池淵重逢的畫面。當然,是許多年前。他常打探池淵的訊息,也在茶樓側耳聽說書人講關於他的民間軼聞,一坐就是一下午。
池淵,諢名折桂公子。出生就預定了世襲爵位,十七登科及第,冠禮未行便引得舉國熱議。
形貌上上乘,為人張揚恣意,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才名與豔名皆遠揚。
聽到大約能背下來之後,蔣翡就不愛聽這些東西了。原本同站在陸地上的兩個人,其中一位卻成了水中花夢中月,如果蔣翡還執迷不放,反倒成了倒掛在枝條上撈月的滑稽猴子了。
當晚蔣翡做了一宿的噩夢,他被關在茶館裡被迫聽這勞什子池淵生平,聽的頭疼欲嘔便推門想離開茶館,雙手卻突然被人反剪在身後,他越掙扎那人手裡動作越狠,還騰出一隻手掰開他的牙齒,以嗆死他的架勢往他嘴裡灌藥。蔣翡悲憤地瞪視此人,卻發現他就是池淵!
一身冷汗地驚醒,蔣翡發現夜色未竟,天邊不過將將泛起魚肚白。
他翻身下床,無端地腿一軟,跌到床下。緊接著便是熟悉的氣血上湧,喉管奇癢,蔣翡捂著嘴倚著床沿一陣勐咳,平復之後已是一身虛汗,攤開掌心,幾點猩紅濺在慘白的皮膚上,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蔣翡扶著床板,勉強站了起來。他拿帕子擦了擦血,隨手團坐一團投進廢簏中。
四周依舊靜悄悄的。他不由得咬牙暗恨,剛剛咳得昏天黑地,竟然沒一個侍女小廝聽見!他這王府二少做的又哪裡比平民百姓舒服!
正欲喚人,一陣刻意放緩的腳步聲卻停在門外。當歸在門外輕喚:“少爺?”
“我醒了。”蔣翡應到。嗓音實在嘶啞難聽,他清了清喉嚨,示意當歸進來,給他倒杯水喝。
當歸把茶水捧到他跟前,見蔣翡面色奇差,不由駭得手一抖,杯中的水也晃了出來。
蔣翡擺了擺手,“無妨,昨夜沒睡好。”
當歸小聲道:“池御史已經到了王府,說是要去北邊視察粥棚,想同少爺一起前去。老爺和世子已經在前廳了,正催少爺過去呢。”
蔣翡心頭勐得一緊。“不過卯時初刻,他怎麼來這麼早?”
“我聽說,是池御史覺得賑災一事刻不容緩,天未亮就起身,前來登門拜訪了。”
蔣翡在鏡前坐下:“……叫粉黛過來,幫我撲點脂粉。”
他目前這幅尊容實在不適合見人,面頰凹陷,目下青黑,唇色蒼白。彷彿是殭屍成精了。
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腦海中又浮現池淵昨日顧盼神飛的模樣,更覺得煩躁異常,握著茶盞的指關節也隱隱泛白。
“可是……老爺在催呢……”當歸囁嚅道。
蔣翡只覺得一陣邪火直衝天靈蓋,他勐地轉頭凝視當歸,目露不愉,神色銳利如刀刃。
他似笑非笑,一字一頓道:“讓他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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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南王府修得氣派,前廳更是開敞軒闊。傢俱一應是由能工巧匠用紫檀與鋼鐵融鑄的,低調中卻帶了濃郁的肅殺之氣。
拓南王坐在主位,一身絳黑常服,話語雖少,氣勢卻如山嶽般壓人。
池淵的目光在他的右臂上停留片刻,迅速移開了。
蔣如赫是當今皇上親封,華國唯一的外姓王。而立之年便立下開疆拓土的大功,也在那時因為重傷,卸甲回鄉。
他依稀記得……拓南王的右臂幾乎被賊寇砍斷,是找了最好的大夫才治好,但是也基本喪失抬起、握持等能力了。
世子蔣瑛坐在下首,就著棉州民情侃侃而談。他身量如熊,眉目兇橫,倒是頗有將門世家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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