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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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聽著有些無聊,他已和這兩位綿裡藏針的推拉幾回合,也明白和這所謂棉州地頭蛇沒什麼好談的。只要他的出現擋了王府的財路,這些人就不可能給他說實話。
池淵只能暗自祈禱,蔣翡千萬不要也是這麼一副奸猾模樣,否則他真的會失望透頂。
數不清自己向廳外望了多少眼,當蔣翡真的出現時,他卻不知怎的,心頭一顫,腦海一片空白。準備的千萬句場面話全忘了。
天未全亮,蔣翡扶著門框邁進前廳。燭火搖曳間,他的面色卻如冰雪般透明,彷彿下一刻就會在昏黃暖光中融化消弭。
他一身素白色寬大長袍,更顯得人物清減。燭光給他的側臉鍍了一層柔邊,從雋秀的眉骨到淡色的唇,每一道弧度都驚豔得恰到好處。緊接著,美人淡淡一笑,略帶倦色的眉眼舒展開,向他拱手行禮。
“池御史。”
池淵猝然驚醒。‘池御史’三個字宛如一盆冷水將他澆個透心涼,一聲‘阿翡’在喉間轉了幾圈,終究沒說出口。他還禮,澀聲道:“二公子,好久未見。”
蔣翡心想並非許久。昨天我還單方面見過你。
此刻場景比他想象中還要尷尬,讓他鬆口氣的是尷尬的並非只有他自己。池淵一副同手同腳的慌張模樣,問過好後便不發一言。他與父親大哥行了禮,簡單交流了一下情況,接著又看向池淵。
“池御史用過早膳了嗎?”蔣翡問道。
這話問得實在尋常,在此情此景下又格外不尋常。池淵一怔,“用過了。”
“棉州飲食豐富,原想著先帶你品鑑一番呢,我們也好敘敘舊。”蔣翡輕笑,語氣妥帖。“這樣也好,事不宜遲,我們先出發吧。”
池淵也鎮定下來,他朗然笑道,“我替你備了馬,我們走鄉路去北邊三縣如何?一別數年,不知道二公子還肯不肯賞臉再與我比一回騎射?”
他話音剛落,廳內陷入一剎尷尬的寂靜。
蔣翡垂在衣袖中的手指蜷縮起來,禮貌性的微笑也僵硬了一瞬。
他抱歉地搖搖頭,“恐怕要掃池御史的雅興了,我身體抱恙,實在無法……與你並轡同行。御史要是不介意,我便乘馬車跟在後面,稍晚些到。”
池淵眉頭一皺,沒有追問,只是說那他也與蔣翡一同乘車前去。
蔣翡回屋墊了些早點,喝了藥。苦澀的藥汁喝多了連皺眉也省去了,粉黛踮起腳仔細替他圍上錦緞氅衣,他怔怔地望向不遠處與蔣瑛攀談的池淵。
彈指七年,初秋的風一年比一年冷,他已經記不清身裹輕甲,縱馬馳行的滋味了。
不過與池淵來往寥寥幾句,難堪到他簡直想落荒而逃。如今再見故人,就像是又將他捲進那場年少光鮮的舊夢中。
可蔣翡不愛做夢,他就困在這座朱門高戶裡。
上馬車前蔣翡做了幾秒鐘心理建設,抬手,勾起車簾。
池淵看上去心情鬱郁,眉峰擰成一團,看見他就偏過頭,眉目一鬆,笨拙地扯出個笑臉來。
他伸手要扶蔣翡,卻被他客氣地回絕。蔣翡小心地踩著腳踏,抓著扶手進了車廂。
車內光線晦暗,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藥味和淡淡的木質香。
蔣翡倚著靠背坐定,因實在不想由池淵開啟任何他不想回答的話題,便主動道:“沒想到池御史還記得我,點名要我與你同去。”他微微停頓,斟酌幾秒,“棉州事務,大哥更為熟稔,我原以為你會更屬意他相助。”
池淵一聽此言臉色瞬間晴轉陰,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蔣翡幾秒,直逼得蔣翡笑容險些僵在臉上。
“蔣翡,你以為我聽不懂你話裡話外的試探麼?”他冷冷道,“這些我且按下不表,你若要問我為何還記得你,那我就要問問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件!”
什麼信件?
蔣翡的笑容也消失無蹤,心裡恨的滴血。定又是大哥的手筆!他怔愣幾秒,作遺憾狀:“想必是邊陲路遠,驛馬易失……我是真的沒收到你的信。”
“那我年年都寫,你的意思是年年都丟?”
“……想來是地址出了差錯。”蔣翡低聲道。
一陣長久的沉默,唯餘輪胎碾過地面的隆隆聲。
蔣翡也心知是自己說錯了話,套在面具裡久了,忘了池淵並非可以拿官腔應付的人。更何況實情就是自己沒回他信件,他本不佔理。
他也不適應這種因他而起的沉默,可越絞盡腦汁,越想不到話題與池淵交談。
氣血翻湧之間,又覺得喉嚨發癢,他一摸袖袋,勐得想起來手帕今早被他洩憤扔進了廢簏。
他只能側過身,用衣袖掩著小聲咳嗽幾聲。身邊一陣窸窣聲,池淵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來,“你沒事吧?”
怎麼這麼煩人呢?
蔣翡費勁地把血腥氣嚥下去,半晌才回答:“前幾日風寒,還沒好。……你別離我這麼近,會感染。”
“那我還沒遇見過能感染我的人。”池淵哼道,“你若能成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
知道你身強體壯,知道你天縱英才!蔣翡只覺得心裡的暴戾簡直要噴薄而出了。他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告誡自己保持理智。
這人居然七年一點變化都沒有!這些話以往不覺,在現在他的處境裡看,簡直往人心窩子裡戳。
“池御史想必這些年過的不錯,講話還是這麼夾槍帶棒的。”他沒忍住,回諷道。
池淵卻沒回嘴,他移開眼,只是淡淡道:“你這些日子可以與我同住,我不克扣你吃食。都瘦成什麼樣了,不生病才怪。”
第3章
馬車駛過北三縣地界,池淵挑起車簾向外望去,盛夏的蔥鬱已蕩然無存,田野裡只餘一片被反覆啃噬過的灰黑。
陽光灑進車廂,刺得睡夢中的蔣翡微微皺眉,他緩了幾秒睜開眼,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他和池淵就著棉州民情有的沒的聊了幾句,蔣翡實在身體不適,眼皮也打架,便倚著車壁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蔣翡一睜眼就是池淵凝視車窗外的側臉。輪廓細緻,著實俊逸,擔得起‘滿樓紅袖招’的風評。
此刻他微眯著眼,目光沉沉,唇線也繃得筆直,像條拉滿的弓弦。
蔣翡也循著他的視線轉望向窗外的焦土。目之所及,一片荒蕪,田壟中散落著零星災民,儘管相隔甚遠,仍能看出來瘦骨嶙峋的情態。
“我一路大約見了五六處糧倉。”池淵突然開口道,目光銳利,直視蔣翡,“二公子,我有一事不解,為何棉州糧倉的守備,森嚴得好似邊防軍鎮?”
一句話頓時令蔣翡打起十二分精神。這話說的不可謂不重,簡直直指王府私藏官糧,見死不救。
“池御史說笑了,糧倉守備皆按朝廷規制,棉州可接不住這麼大一頂帽子。近來確有加強守備,也只是怕流民生亂而已。”蔣翡不軟不硬地答道。
“流民生亂?”池淵把這四個字嚼之又嚼,怒極反笑,“你們也知道流民生亂?如果不是餓極,哪來的流民?從天上掉的嗎?”
這話蔣翡聽得不舒服。‘你們’二字便是直接把他划進棉州一眾貪腐分子中了,他知道池淵更受不了虛與委蛇那一套官話打法,也就沒繼續擺出一張假笑臉,只是冷著臉道:“池御史,你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處理此事。本是天災非人禍,你又何必對著我指桑罵槐?”
池淵眉一挑,毫不相讓:“好,那你說說我罵的是哪棵槐?”
蔣翡無意與他在開局就唇槍舌劍,輕巧回擊道:“池御史既然心裡有數,又何必對我步步緊逼?依律查辦便是。棉州官場若真有蠹蟲,王爺與世子,定會記你肅清之功。”
“你——”池淵怒目圓睜,話未出口,馬車突然一陣劇烈的晃動。
蔣翡本就沒坐穩,差點跌到池淵身上,他慌忙抓住窗欞,扭頭問道:“怎麼回事?”
車伕叫道:“二少爺,前面有災民擋道!”
池淵聞言,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立即翻身下車。蔣翡也跟著下了車。
站在冷風裡才覺得氣味刺鼻,濃郁的草汁氣息與腐臭味融合在一起,刺激得蔣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幾名形銷骨立的災民垂著頭舉著空碗,幾乎衣不蔽體。見他們下車,災民啞著嗓子,放聲嚎哭:“求兩位官老爺,賞口飯吃吧……”
蔣翡瞥了一眼池淵,他臉色難看得簡直與災民同色。池淵問:“這邊不是支了四五個施粥棚嗎?你們怎麼不去那裡排隊?”
沒等他們回話,一隊官兵便擁了上來,為首的正是昨日蔣翡剛見過的倉曹參軍。他看也不看災民,直接向兩人行禮:“在下棉州倉曹參軍,巡城至此,驚見流民聚集,衝撞御史車駕,前來護持!二位受驚了。”
語畢,轉身下令道:“依律處置,凡聚眾阻塞交通、驚擾官駕者,為首者枷號三日,脅從者杖二十。把他們拿下!”
池淵衣袖一揮,厲聲道:“慢著!”他環視一週,像是要把這群府兵的臉全記下,“他們不過是求食的饑民,何至於動用如此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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