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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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無言,各懷心事。
蔣翡仍是精神不濟,發著低燒。他倚靠在車壁上,手裡虛攥著那隻草蚱蜢,不知何時再一次昏睡了過去。
池淵叫他下車時喚了幾聲不見動靜,嚇得他心臟驟停,直接躥到車廂裡把蔣翡拼命搖醒了。
蔣翡被晃的頭暈,差點沒吐出來。他非常不客氣地推開池淵,怒道:“你做什麼!”
池淵尷尬道:“我就是看你醒沒醒……”
蔣翡脫口而出:“不是看我死沒死?”
池淵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眼眶卻紅了:“你幹嘛這麼說!”
蔣翡看他這表情心裡猜測印證了個七七八八,也惱怒起來:“我一早就看見郎中不在,就覺得你大概還是不依不撓,和他做了什麼交易!”
“你要找大夫我答應、你背地裡調查我也默許,是不是我讓你太多,你就覺得越過我的底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池淵習慣了蔣翡的迂迴戰術,沒料到在此時遭了他如此直接的一通指責,不由得一時啞然。
蔣翡冷笑:“你既已經對事態一清二楚,不如干脆裝作不知道,何必要在露出一副哭喪的表情膈應人,我還活著呢!”
池淵心中焦急,語無倫次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我就是想幫你,也得摸清個底細再做動作是不是?我沒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情況更沒有你說的那麼差,你千萬不要多想……”
蔣翡怒道:“多差才叫差?你煳弄我有用嗎?什麼又叫我多想?大夫講話都沒你臉色那麼直白!”
池淵知道自己多說多錯,乾脆閉口不言,直接抓著蔣翡的手欺身貼過來。他攥著蔣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處,眼睛一眨不眨,低聲說:
“你覺得我礙眼我就不來找你,什麼時候看我順眼了我再來。……阿翡,我比誰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蔣翡微微一愣神。再多的怒氣也被他這一句話給扎散了,他任由池淵抓著,錯開眼沉默不說話。
池淵又將手背貼上他的額頭,說:“還是有點熱,你快回去休息吧。”
咔啦一聲脆響,車門應聲而開。一張兇橫的臉突然出現,盯著兩人。池淵連忙放開蔣翡,稍稍退後一些。
蔣瑛緩緩道:“我見車廂裡吵鬧,來看看情況。二弟,父親在前廳等你呢,別在這兒繼續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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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子, 蔣翡昨晚染了風寒,高熱未退;您還是跟王爺知會一聲,讓他歇息會兒後再去吧。”池淵道。
蔣瑛似笑非笑:“父王有急事尋他, 聊兩句的事情,又不耽擱我家二弟休息。”他把“我家二弟”四個字咬得很重。
池淵臉色一沉, 把蔣翡擋在身後,“世子爺不知道——”
蔣翡沒讓他把蔣瑛不知道的事說完, 他迅速把池淵的手臂撥開, 側身鑽出車廂, 客氣道:“多謝池御史關心,但不管是王府家事還是我的私事……還請你不要再插手了。“
蔣瑛伸手扶住他手臂,助他站穩。他大哥不是個胸有城府的人物, 他與對方眼神一對,就看出來,他與池淵太過親密,蔣瑛已經起疑了。
好在剛剛被他聽見的是爭吵, 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對談……
他沒有回頭看池淵表情, 與蔣瑛一道往前廳走去。果不其然,路走了一半, 他就聽見蔣瑛評價:“你們兩個的關係倒是依舊挺好。”
蔣翡:“他管的太寬了。”
蔣瑛冷哼一聲:“我看你不也挺樂在其中的。”
蔣翡:“……我沒有。”
蔣瑛:“你可從來不會跟我這樣吵。”
蔣翡沉默不語。蔣瑛斜睨他一眼, 又說:“二弟, 你一向聰明,不會看不清局勢如何吧?別被池叔荷矇蔽了心智, 不知道自己出身在哪、該往哪走了。”
蔣翡臉上浮起一絲冷笑:“多謝大哥提醒, 我再清楚不過了。”
前廳裡燎爐已經燃了起來, 火焰伴著噼裡啪啦的燒炭聲搖曳不停。蔣翡一踏進去就覺得冬去春來,周身也慢慢暖了起來。
蔣如赫把一疊紙壓在硯臺下, 看向他們。
“昨夜委屈你了,我把看護的侍衛換了一批,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
蔣翡強打精神,行禮道:“多謝父親關心,兒子無礙。”
蔣如赫:“我前兩週往向皇城遞了摺子,想必你還記得。若是我已收到回信,你覺得皇上可能會怎麼說?”
蔣翡稍一遲疑,蔣如赫見狀又道:“無妨,這是家事,你且說便是。”
“年關將近,皇上不太可能再派人協他賑災。大概會催他速速回京述職,以便父親清掃他扶持的官場勢力;或者削弱他身為御史的執政權,好讓王府幹涉得更深一些。”
蔣如赫道:“說的不錯。但皇帝至今連一字的旨意都未下,你覺得又是何意?”
蔣翡心中咯噔一聲,這絕不是個好兆頭。
不像是輕輕揭過、按下不表。更像是……山雨欲來。
蔣翡半晌才低聲答道:“大概是池家還出了什麼別的差池,皇上想一併清算。”
蔣如赫悠悠道:“能比罔顧民生、結黨營私還重的差池,沒有幾個了。”
蔣翡後背浮了一層冷汗,寒毛悚然而立。
蔣如赫又說:“前些日子你在北三縣招安,我差人謄寫了一千張空白字契,你一共就帶回來二十餘張簽上字畫完押的。給我解釋一下?”
“池淵賑災有道,在北三縣有積威。群眾不滿契約條例,王府又物議不佳,招安過程被池淵監視阻攔,故效果不好。”蔣翡緩緩道。
蔣瑛站在一旁聽了許久,此時忍不住插嘴道:“那照你所說,你自己就一點責任不沾了?”
蔣翡:“此局我有心難破……”
蔣如赫冷笑:“有心難破?你事先安排的捧殺術不是做的很好嗎?只要散佈些虛假訊息就能破的局,難破在哪?”
這頓罵蔣翡早有預料,他情緒無甚波動,提起衣襬就想跪下請罪。蔣如赫見狀,嘆道:“罷了,你剛生了病,站著就好。”
“你盡沒盡心自己知曉,無須再找藉口。庭玉,你剛剛分析一通,想必也清楚皇城的風該往哪邊吹了。你是個念舊情的好孩子,但不要因一葉障目,連自己站哪裡都看不清了。”
“今日先去歇息吧,從明日開始,把招安效率提上來。”
蔣翡麻木稱是,他退下去,踏出了前廳的門。
冷風迎面撲來,他雙眼微眯,抬手一擋。今日立冬,天色澄明如鏡,陽光流水般漫過滿天雲影,傾瀉而下。
池淵被侍衛擋在院門外,沐著陽光站著,面色不甚好看。自蔣翡出了門,他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他臉上。蔣翡快步上前,示意他跟著自己離開。
池淵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問:“你還生氣嗎?”
蔣翡呵一聲:“當然生氣。”
池淵:“……你怎麼才能消氣?”
蔣翡側過臉來瞥他一眼,“你回京吧。”
池淵定在原地,不走了。他面色幾變,蔣翡也辨不清是傷心、疑慮還是驚慌。池淵最後啞然問道:“你真這麼想的?”
蔣翡:“池淵,如何做才是上選,難道你還需要別人教嗎?”
池淵搖搖頭:“我只問了你如何想。”
蔣翡心中煩躁:“我想你回京。”
池淵臉色沉下來,抬步繼續往前,邊走邊尖酸道:“看來我沒別人會討你歡心,礙了你的眼實在是不好意思。”
蔣翡不知道他在說哪門子的胡言亂語。他心煩意亂,擔憂京城侯府怕是要出大亂子,又不知道池淵手裡有多少訊息,便攤開說道:
“你我立場不同,你最初也說過。我知道你惦念著同窗之誼,覺得我受人要挾,想要偏幫於我;但你已入朝局,更是入幕東宮,更該知道黨派之爭乃是常事,世上哪有那麼多身不由己?你若是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不過是給我添麻煩罷了。”
他許久沒一次性說這麼多話,本就喉嚨幹痛,說完嗓子疼得更厲害了,忍不住掩面咳嗽起來。
池淵聞言一愣,轉瞬間怒上心頭。又見蔣翡咳得悽慘,下意識心中一軟,伸手扶上他的腰,口中卻道:“你不要偷換概念。立場不同是常事,但若是為了爭權奪利惹得民生動盪,不就本末倒置了麼?”
蔣翡把他伸過來的手拍開,冷冷道:“那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既然覺得我做的不對,就不要糾纏不休,我在府裡處境多艱,你再與我行親暱之舉,不就是惹我更受非議麼?
蔣翡本意是是兩人立場不同,既然公事達不成一致,私底下再多往來只是徒增煩惱。
這話說的公允,也並無其他含義,誰料池淵臉色瞬間青白交加,甚至直接後退了一步。
蔣翡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有些吃驚。他並非不識好歹,也清楚池淵對他是真心相待。
於是猶豫半晌,儘管知道自己不該提,還是低聲補了一句:“你多探聽下京城的訊息,切忌閉目塞聽。早做準備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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