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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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也退後一步,拱手躬身,鄭重地對池淵行了個長揖禮。
此番表演,割席之意甚濃。池淵久久不能言,看著蔣翡衣袍翻飛,只留他一個毫不眷戀的背影,漸漸在他視野裡變小消失了。
池淵茫然站了片刻,方覺得今日分外寒冷。他匆匆回了宅院,關上院門時,出聲喚道:“魏河。”
親隨魏河幽靈般從樹後飄了出來:“屬下在。”
“剛剛前廳議事,你可聽見了?”
魏河羞愧道:“拓南王和蔣世子武功皆高於我,屬下無能,沒有探聽出分毫內容。”
池淵道:“他們敢當著我面叫人去議事,就不怕我找人偷聽。這不能怪你。”
“侯府來信了嗎?”池淵問道。
魏河:“還沒有。”
池淵蹙眉:“宮城裡呢?”
魏河:“大人,什麼訊息都沒有。”
池淵沉吟道:“你叫弟兄們寄幾封家信回去,八百里加急。驛站地址用附近幾個村縣的,讓弟兄家眷們把皇城裡大大小小的風聲傳言都寫進信裡。”
魏河抱拳稱是。池淵又問:“邱準和何盈椿昨夜有什麼動靜嗎?”
邱準是戶曹參軍,何盈椿是司倉佐吏,皆是無利不起早的惡人。
自從倉曹參軍落網後,拓南王逼得他獄中自殺,保下來無數小官;但有幾人犯罪證據確鑿,蔣如赫想保都無處可下手。
況且池淵隱約感覺到蔣如赫手鬆了。他有意整治這幾名在拓南王府眼皮底下坑蒙拐騙的貪蠹,正好借了池淵的手。池淵又不能對這些爛事棄之不顧,只能攬了活,整治棉州官場。
邱準和何盈椿正是需要被處辦的典型。由於這二人涉案數目巨大,結局是死刑無疑;他早就寫了判詞從州府一級一級往上遞,如今過了近一月,卻仍未收到中央的半點訊息。
“在獄裡折騰這麼久,已經鬧不起來了。這幾日新押下獄的那幾個,吵得才算厲害。”
池淵揉揉眉心:“今日搬回官驛吧,方便些。這拓南王府氣派歸氣派,還是太偏了。”
魏河猶豫:“大人,也沒多走多少路。你不必……”
池淵道:“棉州官場宿病難清,我一次性換下來這麼多州官縣官,留下的爛攤子那幾個新人收拾不完的。接下來的日子有的忙了。”
魏河:“那蔣二公子……”
池淵心想他也沒有故意討人嫌的癖好,都這樣了還硬要在蔣翡跟前晃悠。他嘆氣道:“我一會兒再與蔣如赫說說,他就是不把他兒子當人,總歸要給我兩分面子。外地的大夫有來的嗎?”
魏河道:“大人,臨州的大夫都找託詞不肯前來,我猜大概是因為診治物件是王府中人。稍遠些的州縣我也聯絡了,正在等訊息。”
池淵:“……我等得了蔣翡也等不了了。”
他越想越是焦躁不安,“魏河,我如今身在棉州,京城如何動盪無法親眼見得;而處理棉州諸事,更是步步受限。就算把棉州洗了一遍,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也遲早回到如今這個啖肉喝血的狀態。”
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蔣翡也過不得什麼舒坦日子。池淵想。
“我手中不是完全沒有指向王府的證據,只是並非鐵證。何況在皇上眼裡,清晏侯怕是比外地藩王更像個眼中釘、肉中刺……我若是真要彈劾拓南王,怕是不但打擊不了他,連侯府都要搭進去。想來蔣如赫也明白這點,整日在我面前有恃無恐的很。”
這是第一次池淵如此剖心剖肺地與心腹談論政事。魏河臉色也冷肅起來,他拱手道:“大人,侯府世襲幾代,也算歷經風雨,枝脈旺盛。您是最清楚侯爺和貴妃為人的,兩人分別守著前朝和後宮,就算出了什麼岔子,怕是也能很快圓回來。”
池淵聞言情緒卻無好轉,他搖頭道:“前朝和後宮……這反倒是我最憂心之處。”
他閉上眼,抬手掩面。
老郎中為難的話尤在耳邊迴盪:
“蔣小少爺這脈象……實在詭異,阻滯微弱,節律失常;絕非風寒,更像是淤毒未清。不敢說藥石無醫,但已是燈枯油竭之相,老夫實在沒法子醫治。”
走或是留,皆是進退維谷。他又能如何抉擇呢?
第26章
蔣翡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都沒見過池淵。
令他更為意外的是, 蔣如赫竟然鬆口給他留了休息時間,沒有讓他日日往北三縣跑。雖說想不明白父親這是打的哪門子算盤,蔣翡還是當機立斷拒絕了。
他覺得自己沒有可浪費的時間了。
他把池淵設的“只賑極貧”的牌子撤了, 每日巧言令色,連哄帶騙地讓災民簽了招安契約。
當他聽見第一句竊竊私語:“池大善人最近好像沒以往上心”, 就知道捧殺要開始真正生效了。
在蔣瑛著急之前,他主動派人傳了些無關痛癢的訊息, 壓一壓池淵的民間聲望;若是等到蔣瑛坐不住, 誰知道他能給池淵造什麼難聽的謠言!
日趨一日,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蔣翡手中籤的字契多了起來。每日分發的銀兩、棉衣越來越多,新搭的棚屋裡也逐漸住滿了人。
後面蔣翡又見了一次池淵的心腹魏河, 對方讓他再把“只賑極貧”掛上便匆匆走了。池淵最近好像忙得焦頭爛額,但蔣翡並沒有細究他究竟去做了什麼;等到北三縣所有村全部走了一遍,蔣翡手中的一千份空白契約竟全部畫了押。
這幾天王府熱鬧非凡。蔣瑛的婚期不日便到,府中上下流光溢彩, 煥然如新。
蔣翡日日看著往來僕役登上梯子, 把宮燈一盞盞掛到在簷下,又舉起刷子把牆壁細細漆一遍。而匠作聲與戲班排練聲喧鬧不休, 吵得他根本休憩不好。
幸好蔣翡並無休憩的意思, 他完成招安的第一天, 就敲了蔣如赫書房的門。蔣如赫見他的第一眼後微微頷首,久違地讚揚了一句:“做的不錯。”
蔣翡恭敬地道謝, 還在組織語言, 就聽見蔣如赫先開了口:“我剛好有事找你, 你兄長婚期將近,各地賀禮也在路上了。其中田莊、鋪面等資產需要與府中舊產釐清, 記錄入冊。你一會跟帳房一同核對一下,別出什麼差池。”
蔣翡心中一喜。他本就想伺機去一趟帳房,蔣如赫這番要求可謂天助。他稱是,正想退下,父親又叫住他。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蔣翡本想以覆核契約內容為由去一趟帳房,此時蔣如赫既然給了他別的理由,他自然不想橫生枝節。於是愧疚道:
“兒子此前懈怠,耽誤了招安進度。雖然後面把效率提了上來,但仍心懷歉疚,就是想來問問父親……有沒有什麼我能幫的忙而已。”
蔣如赫望他一眼,情緒似有鬆動。
“你此次忙完就去休息吧,我把何益調過來,給你好好調養身子。”
蔣翡斂下眉眼,謝過父親。他今日穿的極厚,裡衣外套了件廣袖外袍,又披了一層鵝毛大氅。原本該是極暖和的,他此刻卻手心冰涼,冷汗涔涔。
一路走的魂不守舍,再敲響帳房的門,咚咚的叩門聲如悶雷般乍起,蔣翡勐然回過神來。
他無數次來過這間隱蔽的屋子,儘管狀似空無一人,但拓南王所剩無幾的精兵幾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著,以防竊賊或外敵。
帳房先生揉著眼睛給他開了門,蔣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託,來同先生一起核對府中資產。”
“二公子好久不見啊,快進吧。”帳房做了個請的手勢。
帳房內佈置簡單,只有幾排檀木架子整整齊齊地列於其中。
“二公子,來這邊。”帳房招唿他。
蔣翡應了一聲,把衣袍攏緊,去了帳房先生那邊。
蔣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類文書、帳簿並不多。由於來過多次,蔣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別是什麼檔案。
他默不作聲地與帳房先生一起核驗資產,腦中把這間屋內的佈置走了千萬遍。時間越是流逝,他越發緊張害怕,指尖顫抖地更加厲害,反而有些退縮了。
王府雖說陰森壓榨,好歹也是個容身之所;他雖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親口說過自己就是必死無疑了……
蔣翡,何至於此呢?這一步踏出去,你便無回頭路了。
他低下頭翻了一頁檔案,思維亂作一團,唿吸也急促起來。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帳房的聲音把蔣翡的思緒生生扯回來。
蔣翡意識到自己抖得太厲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帳房溫柔一笑:“還好,只是有些——”
話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來。直咳得血氣上湧,撕心裂肺,看上去彷彿馬上就要背過氣去了。
帳房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蔣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頭下面第二個抽屜,有個白瓷瓶……幫我拿來……”
帳房忙不迭地點頭,連滾帶爬地跑遠了。蔣翡仰面盯著木架,強撐身體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不遠處的架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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