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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咳嗽著一邊從架中掏出厚厚一疊紙張,粗略一翻,正是他無比熟悉的招安契約。

蔣翡解開衣釦,散開外袍,在布料夾層中取出幾疊白紙,細細摞在一起。

幾張仿照原版謄寫的幾張假契約被他率先抽出來,放在最頂,白紙壓在下面;手中動作不停,又把真契約上綁著的麻繩挨個解了,纏在這旮廢紙上。

整個過程中他手抖得幾乎系不上繩子。咳嗽怎麼也止不住,肺部劇痛,頭昏眼花,就算緊咬牙關,血沫也止不住地從齒縫中往外溢。

蔣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發現端倪,不敢讓血跡留在地上;乾脆半伏著身子勐咳,把這一厚疊契紙當作手帕用,淤血盡數噴到紙張表面。

待到紙張被洇得半透,字跡簽名完全被濃郁的血色蓋住,蔣翡終於將麻繩綁好了。

他回頭看一眼門口動靜,抬袖擦過唇邊,拿起這疊溼淋淋的契紙。上半疊已經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一起,蔣翡只能撕成幾份,仔細掖進衣裳暗兜內。

帳房大概也快回來了。蔣翡翻找了另幾個架子,把幾本涉及灰產的帳簿通通掃入袖袋中,又放了幾本空帳簿填進去。

這些事做完,他方鬆了口氣,虛脫似的癱坐在門口。

帳房內窗戶開的極小極高,讓這間屋子更像監獄。他側過臉久久凝望過去,暮色將近,夕陽倒是更濃烈了。一道光柱穿過窗子斜斜地照下來,無數塵粒就在其中浮浮沉沉。

蔣翡伸手捧住這道陽光。他定定地望著自己染血的掌心,直到擂鼓般的心跳逐漸平復下來。

拓南王府的帳房是南方境內守衛最森嚴的地方之一。

他如今能在這間屋子裡安然待著,靠的是蔣家人的信任,是無數次委屈求全,無數次背信棄義,無數次褪去人的外皮,將自己視為一柄無心無情的工具。

今時今日起,他把自己生生掰折了。

無論是作為人、還是作為工具。

帳房先生很快就趕了過來,蔣翡微笑謝過對方,接來瓷瓶嚥了兩粒藥丸。

他稱自己身體不適,今日要提前回去歇息了;帳房一聞屋內味道像是剛經過血戰,又見他衣服上全是星星點點的血印子,也沒敢攔他。

回去的路上蔣翡只顧埋頭匆匆趕路,直到踏進內屋的門檻,他反手把門一關,重重地倚靠在門上,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當歸用力敲著他的門,語氣焦急:“少爺,少爺!你沒事吧!”

蔣翡啞聲:“你去拿個炭盆。”

門外立刻傳來當歸跑遠的腳步聲。

蔣翡走到鏡前,雙手探進水盆,一根一根手指細細搓洗著,把乾涸的血液一點點衝乾淨。

當歸端著炭盆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放在室內中央。炭火燒得黑裡透紅,熱氣很快就蒸騰起來。

蔣翡張開五指把手上的水膜烤淨,對當歸道:“辛苦了。”

當歸連忙搖頭:“這是小的分內的。少爺,你把衣服給我,我拿去洗了。”

蔣翡慢慢道:“不必了,天冷,我再穿一會兒。你先下去吧。”

他見當歸乖乖退下,立即起身把屋門栓好,然後掏出那摞染血的契約,扔進了炭盆之中。火舌舔舐紙張,煙霧升騰而上。紙張邊緣迅速地捲曲碳化,很快變成一團烏黑的粉末。

這是他一個月的功績,一千戶人家的將自己賤賣的證明,二十年整的苦役。

如今這道枷鎖在他手裡隨火光一起應聲而斷,他恍然間有種有流淚的衝動,卻連該為誰而哭都不清楚。

蔣翡點了盞油燈,鋪開宣紙,蘸了蘸墨水,提筆寫信。

舊年種種,未嘗或忘。縱別後天各一方,猶望有並轡同遊之日……

寫的不好,太過煽情。蔣翡皺眉把紙揉成一團,投擲進炭盆裡。

王府所涉產業,實非正道。一曰截留賑濟,二曰壟斷鹽鐵,三曰私徵田賦……

蔣翡又把紙團起來燒了。池淵又不是弱智,解釋這個做什麼?

日前相待冷淡,諸多爭吵,非我本意。只恐累君前程。此心可鑑,惟天知我。

他又想:池淵看了怕是要難過。還是嘆口氣,扔進炭盆裡。

百般思量,蔣翡最終只留了一句:拓南王曾立開疆之功,尚有積威;靜待時機,不要妄動。

然後待墨跡晾乾,他把紙張疊好,塞進一本偷來的帳簿裡,然後把將這幾個冊子小心地鎖進抽屜。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幾盞木製宮燈在簷外搖搖晃晃,趁著入夜,透出澄黃的光暈來。戲班子的排練聲遠遠傳來,抑揚頓挫,仍沒有休止的意思。

也是沾了蔣瑛的光了。蔣翡忍不住想。他這間院子,從沒有這樣熱鬧的時候。

第27章

蔣翡想去府衙找池淵, 但他進不去。

這一批報上去的官員大大小小終於宣了罪名,戶曹參軍和司倉佐吏判了絞刑,家屬跪在府衙外嚎哭;餘下幾個或流放或革職, 千辛萬苦地從家屬群裡擠出去,又被人按著頭押送走了。

人流熙攘, 哭天搶地,竟比招安現場還熱鬧。

他看了會兒, 認為自己如果要擠進去怕是要掉半條命, 還是嘆口氣轉身走了, 打算擇日再來。

此時在府衙中忙得焦頭爛額的池淵無意中向外望去,正好見得一抹白色的衣角飄然一晃,徹底隱於人群之中。

他沒細想, 收回目光,繼續與面前幾人敘話。

眼前這些官員是他歷經千辛萬苦,像從被蟲蛀透的樹上擇好果子一樣精挑細選出來的,算得上正直清廉, 可惜並無根基。

池淵擔心他們被小人暗算, 這幾天忙得連軸轉,一個窟窿一個窟窿地補, 替人收拾爛攤子。

這邊收拾完了上一批, 尚未處置的下一批貪官仍惴惴地或在牢裡或在家裡等著。錢溢之就算是幸運的那個, 因為他還能在家中待著——儘管府外圍了幾名面容兇惡的官兵。

錢溢之叫苦不迭,屢次嘗試偷偷熘走, 皆以失敗告終, 被薅著後頸扔回去了。

那條繡著“翡”字的髮帶像團不敢細想的夢魘, 在池淵袖中藏了幾周。

近些日子需要操心的事實在太多了。他幾乎想盡辦法和京城中人取得聯絡;又將所有下屬親屬的京城來信挨個讀了一遍;親自盯著何益配藥當歸煎藥;每日寫信懇求各地名醫驅車來棉州。

更別說還有御史官的本職工作。

每日忙得腳不沾地,還要糾結於兒女情長, 池淵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況且……初時衝過去質問蔣翡的衝動消散後,他的勇氣也一點點消散了。池淵是真的不敢問他錢溢之的事了。

想的越多,越是躇躊,越是恐懼結果。

但錢溢之的名字已經列入名冊中,是與不是都要呈上去。到了這一步,他不得不找蔣翡探探口風。

幸運的是終於有鄰州的大夫來了。他現在就是要去,也不顯得突兀。

於是在蔣翡因為見不到池淵,回了王府時,池淵也恰好久違地進了王府的門。

他一踏入蔣翡院門,環視一週,不由得一愣:這院子原本就偏僻,如今雖然刷了新漆、掛了宮燈,居然顯得更冷清了。仔細一看,院中原本堆積的器具全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稀稀落落的僕人只剩了當歸和粉黛兩個。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池淵問。

“少爺說好久沒出去玩了,等世子成婚後他要去釐州住幾天,就給僕人們放了假。”當歸邊打掃邊說。

“釐州?要坐四五天馬車吧?他受的了嗎?”池淵驚訝道,他從沒問蔣翡能不能出趟遠門求醫,就是因為知道他每回長途車馬總要生病。

“你倒是關心我。”身後傳來一道涼涼的聲音,池淵聞言立刻轉過身。蔣翡一襲白袍從門檻處踏過來,氣色彷彿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也是巧了,我剛去了府衙找你,結果連進都進不去。”蔣翡道。

池淵見蔣翡沒作出上次見面那副冷漠的模樣,心中暗喜,道:“今天判了兩人死刑……家眷們把路堵地水洩不通,我們也是從後門出去的。”

他後知後覺,勐然反應過來:“你找我?”

“你不是也有事找我嗎?”蔣翡示意當歸先退下,池淵與他一起進了內屋。

屋內陳設比以往更簡單了。往日還有些古董器物擺著,此時只是孤零零地一張床、一臺書桌。

蔣翡解釋道:“前些日子開銷太大,我手裡沒現銀,就把這些物件變賣了。”不等池淵細想,他立刻追問:“你找我做什麼?”

池淵:“明天有個大夫能來……提前知會你一聲。”

蔣翡點頭:“多謝你。只是明日蔣瑛大婚,你不會是忘了吧?”

池淵:“哦……對。沒事,你還能一直在宴席上待著?肯定可以抽空見他。”

池淵還是開不了口。他無意識地捏著袖袋裡滾動的髮帶,猶豫半晌,緊張地反問過去:“你找我什麼事?”

“我想問你什麼時候回京。”蔣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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