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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唿吸一窒。“我沒想好……過段時間吧。”他沒說自己大概不回去了。
蔣翡:“你回去的太晚了,還能趕上年末述職嗎?”
池淵:“不趕了。”
蔣翡嘆口氣,還是說道:“我最近見京城沒什麼訊息,怕有什麼事。你要不要儘早回去?”
池淵微微蹙眉:“我前幾日收到趙誨安寄來的信,說一切安好,暫勿回京。雖說仍未收到別的訊息……好歹也是東宮的風向,也算個定心丸了。我再等等吧。”
蔣翡心中仍覺得怪異,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他點頭,問道:“明日婚宴,蔣如赫邀你了嗎?”
池淵無語:“那是自然……但我是真的不想去。恐怕他也不是真心想讓我來。”
蔣翡笑了笑:“我後天就要去釐州了,你明天宴會結束後再來我院中一趟吧。”他垂眸,眼神掃一眼桌下抽屜,又迅速收了回來。
池淵:“你自己去釐州?”
蔣翡:“自然不是。”見池淵睜大眼看他,他補充道:“還有幾名小廝、護衛……還是你也想跟著去?”
明明知道他去不了、也不能去,還要說這種話!池淵悶悶道:“我沒有阻你的意思,就是覺得……不合適……”
蔣翡溫和道:“我真的好多了。多虧你這些天跑這麼多次藥房,又看著下人煎藥。”
池淵一愣,勉強笑笑:“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你身體好轉就好。”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我又審了一批官吏,大概這幾日可以把擬判的摺子再呈上去。”
蔣翡:“辛苦你了。”
池淵:“其中有個叫錢溢之的,你是不是跟他關係不錯?他涉案數額不小,判得不會輕。”
蔣翡眼睫微顫。他許久沒聽見這個名字,甚至還懷疑過錢師爺是不是已經逃出棉州了。
他一想起此人就嫌惡非常,但不知道池淵此時為何提他,所以仍舊擺著一副不動聲色的表情:“我與他是有些私交。擬判的是什麼罪名?”
池淵揉搓著袖口,不自然地錯開眼睛,含煳道:“死刑或是流放吧。”
蔣翡心中冷笑。他曾經還會擔心錢溢之反咬他一口,但此時是真的覺得休管什麼罪名往他身上扣,他通通不在乎了。
他剛想開口,讓池淵秉公辦事就好——一陣咚咚的急促的敲門聲逼得他把話嚥了下去。
當歸大聲叫道:“少爺!王爺叫你現在去一趟書房!”
池淵臉色頓時變得極難看,非要在這個時候!好不容易展開的話題被生生切斷了。
蔣翡起身,回頭對他道:“你先走吧。”
池淵手握成拳,皮笑肉不笑:“我等你回來。”
當歸又叫道:“少爺快去吧!王爺那邊催呢,說是急事。”
蔣翡只好向池淵道歉,應了當歸,匆匆向蔣如赫書房走去。
他心中不安,下意識地盤算起蔣如赫找他是為何事。替換的契約、偷來的帳簿是不是漏了餡……
細想之下覺得不可能,如果這事爆出來,蔣如赫不可能讓他安安穩穩地走完這段路去找他。他大概會連院門都出不去,就被府兵按住了。
但剛犯了這等能掀翻整個王府的大罪,他怎麼勸服自己都沒用。
等到了書房,他手心已是汗溼一片。蔣翡甚至開始非常不理智地後悔:剛剛該趁著池淵在,先把那幾本帳冊給他。
他掃過門前侍衛,意識到今日大概確實是有什麼要事。因為眼前輪值的幾位是蔣如赫在戰場上的親信,若非機密,蔣如赫不會把他們調來。
此時日上三竿,陽光甚好。而蔣瑛面無表情地在亮堂的室內點了根蠟燭。蔣如赫神情整肅,盯著手中明黃便箋細讀。
“庭玉,池叔荷在你院內?”蔣如赫率先問道。
“……是。”
他把手中便箋往桌上一扣,嚴肅道:“他同你說什麼了?”
蔣翡斟酌道:“下一批擬判的官吏中有與我相熟的,他問我此人的情況。”
“還與你講別的了嗎?”
“……還提了幾句大哥婚宴的事兒。”
“他來不來?”
“來。”
“他有回京的意思嗎?”
蔣翡聞言心臟一沉。蔣如赫催他想法子把池淵趕回京,結果蔣瑛要成婚了,池淵還在棉州賴著。他只能低聲道:“暫時沒有。”
誰料蔣如赫表情反而放鬆了些,問道:“庭玉,池叔荷武功如何?”
蔣翡很少有談這麼久還猜不出來父親用意的時候,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
“兒子不太清楚。他是文官出身,想來武功不會比大哥要好。”
“能同逐雲一比,也算是有天賦了。”蔣如赫冷呵一聲。
他示意蔣翡接過便箋檢視,鮮紅硃批和璽印先映入眼簾。蔣翡立刻明白這是皇帝密令。他垂眸通讀:
“池氏謀逆,當夷其族。池淵在誅,宜密除之,以絕後患。”
蔣翡如遭雷擊。
他怔怔地讀了許多遍,忽然覺得自己不識字了。
蔣如赫的聲音彷彿從遠方遙遙傳來:“讀完燒了吧。”
“你磨嘰什麼呢?”蔣瑛把便箋從他手中奪來,煩躁道。燭火舔舐上便箋時勐然上竄一截,燃得更烈了。字條很快被燒成灰燼。
“庭玉,京城的事,別想太多,照做就是。”蔣如赫慢慢道,“這是密令,絕不能鬧出動靜來。明日婚宴後你且留住他,我們一同處理。”
蔣瑛:“今日他不就在府內嗎?趁機收拾了吧。再等到明天,萬一二弟把他放跑了呢?”
蔣如赫冷冷道:“行了!皇家諭令,你二弟又不是沒長腦子。婚宴請柬都發出去了,池叔荷是貴客。他若不來,更容易出岔子。”
“你回去告訴他,明日婚宴後你有話要對他講,讓他留步。迷藥我已經備好了,你收好,明晚下到茶水裡,後續由逐雲去做就好。”
蔣如赫瞳孔映著燭火,情緒仍是淡淡的。“這樁事了,你便去釐州休養遊歷吧。劉副將在那邊新闢了片跑馬場,我叫他為你備間屋子。”
蔣翡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呆站在原地聽了許久,逐漸從嗡嗡亂鳴中辨出人聲,面前二人強行輸給他的資訊才慢慢織成網路,清晰起來。
這些年來,他表演溫馴、表演無情、表演言聽計從、表演弱不勝衣;面具一件件戴上去,壓得他直不起腰來,只能卑躬屈膝。跪得太久太久,他幾乎已經不知道何為“自我”了。
好像將真心話說出口,竟比撒謊還不容易。
但此時,他迎著蔣如赫審視的目光,第一次發覺偽裝是個何等艱鉅的任務。
蔣翡垂下眼睛,接過父親遞來的迷藥,聲線平穩,恭敬道:“兒子明白。”
第28章
今天是錢溢之被關在家中的第二十天。
聽聞今日絞殺了兩名大官, 他徹底受不了把希望全部寄託在池淵身上,每日惴惴等待頭上那柄將斬不斬的鍘刀了。
錢溢之已經摸清了屋外侍衛的換班時間,好像明天有什麼別的盛事, 今日首位輪值比以往要鬆快一些,真被他逮住一條口子。
錢溢之輕裝上陣, 什麼也沒來得及拿,從側門鑽出去連滾帶爬地跑了。
跑了幾條巷子,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 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顧。他如今是罪犯之身, 出不了城……他必須找人幫他。
他要去拓南王府。他要去找蔣翡。
而蔣翡也沒有想到,能在見到池淵之前先撞見錢師爺。
錢溢之埋伏在他院門外,像條野狗似的不知道從哪兒撲出來, 直接滾到他面前。
蔣翡思緒煩亂,根本沒注意外界環境,被他嚇得渾身一抖。他後退一步,掃了四周一圈, 低聲怒斥:“你怎麼進來的!”
“蔣府後門, 我混在送菜的裡面好不容易進來的!”錢溢之邊哭邊道,“二公子, 求你救救我, 把我送出棉州吧!你的事我半點也沒和池御史說, 你要是能把我送出城,我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
他邊說邊悄悄抬眼觀察蔣翡臉色, 見他面色雖僵硬卻無其他情緒, 心下了然——池淵沒問蔣翡他編撰的“斷袖情誼”一事。他連忙伏下身子, 求得更起勁了。
蔣翡冷冷盯著他。棉州諸事在他腦海中如脈絡般綿延展開,終擰成一線。
他沉默許久, 慢慢道:“錢師爺,你先藏好,我讓下人們退下去備馬車,你再進來。這次幫了你,日後我們便各走各路,不要再來找我了。”
錢溢之有些不安,卻也知道自己沒有再提條件的能力。他忙不迭地點頭稱是,乖乖地藏進附近假山裡。
蔣翡握緊手中那包迷藥,極輕地吐了口氣,推開院門。
“當歸,粉黛,你們二人先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池淵談。”蔣翡先去了偏房,對正在閒聊的下人們道。
“我們在這也不行嗎?”當歸驚訝道。
“你們在府中隨便轉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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