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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御史仁德,下官明白。只是律法如此,下官不敢徇私。若是今日縱容了他們,明日就會有更多流民效仿。下官也是為了維護州城秩序,朝堂法度。”倉曹參軍用詞恭敬,話語中卻絲毫沒有相讓的意思。
這話說的精彩,蔣翡簡直要為他鼓掌了。他的目光移向池淵,想看他如何應對。
池淵冷笑,眸光銳利,字字鏗鏘:“朝堂法度?我便是奉皇命前來賑災,參軍要拿朝廷法度壓我麼?”
他見倉曹參軍神情凝滯,臉上就勾出個冷颼颼的笑臉來。“好在我並非不懂變通,也無意刁難參軍工作。既然法理無錯,程式也不可廢,那我便提個折中之法:參軍把為首幾人帶回衙門,登記改造,暫且收押。其餘脅從者,也記錄下來,驅散便是。”
一番話下來,倉曹參軍愕然,額頭竟滲出了汗珠。蔣翡原本倚著馬車借力休息,也慢慢站直了身子。
此言說是折中之法,卻毫無折中之意。一旦真的登記在冊,這些人便絕不能“無故消失”,反而會成為棉州官場中不可作假的一環——還能成為池淵日後查案追責的證人。
“何必這麼麻煩呢?”
蔣翡覺得自己有必要打個圓場,便攏了攏身上的氅衣,眉頭微蹙,作不解狀,“賑災糧款不日便到,施粥棚已設,流民棚也在搭了——待到一切秩序井然,這些流民自然歸鄉待賑,怎會再有阻塞交通一事。屆時若再有人滋事,參軍再依律行事,或懲或教,企不更顯棉州先仁後刑,法度不紊?”
池淵刀鋒似的眼神向他掃過來。蔣翡只當沒看見,含笑淡淡望向面前跪地顫抖的災民,“不如就地遣散吧。”
倉曹參軍忙不迭地接了這個臺階,對他們喝道:“還不謝過大人,快滾!”
蔣翡向倉曹參軍拱手,“說到粥棚,我們今日本就是要去粥棚看看的。不知大人得不得空帶我們前去?”
倉曹參軍暗暗叫苦,面前這兩個年輕人沒一個好打發的,只能慶幸好歹蔣二公子是他這邊的人。他雖不情願,還是陪笑道:“自然。”
一路池淵都沒再說話,但蔣翡就算閉眼假寐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周身刮來刮去,盯得他渾身不自在。他乾脆就繼續閉目養神,徹底逃避和這人正面交流的一切機會。
大約到了正午,粥棚排隊的人烏泱泱一片。倉曹參軍正用盡口舌勸降池淵,說著棉州各路官員齊心協力,已經把災情影響降到最低,儘管蝗災嚴重,卻幾乎沒有餓死人云雲……
池淵一言不發,只當沒聽見。
而蔣翡其實也是不信的,剛剛那波難民離餓殍只差還未躺下的區別了。所以他一路也閉上嘴,只是跟著他們往粥棚裡面走。
掌杓人原本一臉不耐煩,抬眼一掃,便看見倉曹參軍帶著兩位衣著考究的年輕人,便也明白大約是上面來了人物,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賣力盛起粥來。
池淵當沒看見這場變臉,在他身邊站定,默默看他工作。
掌杓人握著湯杓在鍋底使勁地攪了幾圈,而後倒了滿滿一整杓在碗裡。
最前面排隊的小女孩正欲踮腳去拿,池淵卻先一步,端起碗,足足看了數秒。蔣翡看他面色不對,也湊過去看,結果就在碗中看見池淵滿溢憤怒的臉。
說是湯,卻清如明鏡,簡直可以說是光可鑑人。
池淵深唿幾口氣,也沒讓心情平復下來,手還顫抖了起來。此刻卻聽得怯生生的一句“大哥哥”,他神情一怔,那名小姑娘正惶恐不安地抬頭望他。
池淵臉上的怒色立刻便如雪融般消弭了,他蹲下來,雙手捧粥遞給小女孩,就這樣蹲著與她柔聲交談起來。
蔣翡就站在他身後,定定地看著這一幕。
按理說如此場景是很讓人心碎的,但他只覺得毫無波瀾,腦中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本可以上前一步蹲下身,與池淵一同,做出撫慰災民的樣子來,也無需在意他信或不信——但他做不到。
腳下好像有千鈞重。眼前半尺,竟如天塹。
恰在此刻倉曹參軍拉了拉他的衣袖,蔣翡倏然一驚。他焦急地努了努嘴,示意他一邊來說,蔣翡一邊盯著池淵與一個個災民交談,一邊側耳聽倉曹參軍的耳語。
“二少爺,池御史肯定要我們開倉啟糧,怎麼辦?”
蔣翡目光冷冷:“你難道還不想開?”
倉曹參軍一咬牙:“常平倉裡早沒糧了。”
十有八九高價賣給鄉紳了。蔣翡也不意外,“社倉呢?”
“也……也沒了。”
“從米商那裡高價買,帳從拓南王府劃。”蔣翡沉吟幾秒,“算了,走我的私帳。”
“二少爺,這……不是這個問題。”倉曹參軍支吾不清,“社倉裡有別的東西。”
蔣翡本想說“挪走難道還要我教嗎”,突然間嵴背發涼,在正午陽光下生生打了個寒戰。
他勐地轉頭盯著倉曹參軍,眼神恐怖,恨不得在他臉上鑽出火星來。對方逃避似的低下頭,拿袖子擦汗。
“……有能用的倉嗎?”半晌,蔣翡長嘆一口氣,疲憊問道。
“有。”對方勐點頭,“基本都可以用。只有這個縣的……用不了。”
“裡面的東西放了多久?”
“一天。”倉曹參軍面如死灰,“往年來京官會提前與我們知會一聲,誰料這回……下面的人剛把道上的餓殍清理走,他的車駕就來了棉州,帶來的兵丁把城外亂葬崗、廢棄礦坑全圍起來了!下面的人拖著屍體,被逼得哪也不敢去。”
“何況我們剛把今年災況寫了摺子遞上去,若被他發現死了這麼多人……那便是欺君大罪。實在沒法,才出此下策。”
一通解釋聽得蔣翡眼前發黑,這幫人簡直蠢到無可救藥!這跟池淵瞌睡了親手給他遞上去枕頭有何區別?
他忍著怒氣:“我給你拖一天。找米商,明天開倉。平知縣的社倉多潑些油,今晚燒了。”
此話說出口,蔣翡就有種踏上不歸路的悲慼感。這招數屬於下策中的下策,無異於飲鴆止渴。只是現在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說起來蔣瑛現在大概正在忙設施下政策,而他卻要與這群貪官汙吏周旋,和那個天之驕子鬥智。
若這災賑得好,榮耀加身的是蔣瑛;若賑得不好,幫這群人擦屁股的蔣翡卻很有可能一不小心直接被賜死在獄中。
何等不公平!
此刻池淵恰好起身,向他們二人的方向望了過來。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釘在蔣翡身上,“悄悄話講完了嗎?”
“今日,必須開倉!”
第4章
“開倉手續複雜,需王府與州府共同簽印。我們會加快手續,但今天怕是不行。”蔣翡避開池淵的眼神,表情為難。
“今天不行,哪一天行?”池淵逼問。
“儘快。”蔣翡吐出兩字。
“那就先不開州倉和常平倉。鄉里社倉糧已經吃盡了麼?“
蔣翡知道如果他說吃盡了,池淵勢必要親自去看一看。於是他蹙眉鄭重道:
“今年蝗災實在嚴重,我們怕繼續由村民看管會造成流民爭食,反成血案。今日你也看到了,社倉也有官兵看守。現在大小糧倉統一由州府管理了。”
見池淵神色好似尚未起疑,他轉頭面向倉曹參軍:“不知可否麻煩參軍去州府請求籤印?目前災情慘重,我們要儘快。最好明日就能開倉啟糧。”
池淵就這樣盯著他,一言不發。他眼裡情緒複雜,彷彿有千萬句話要同蔣翡講。
然而再多的話也被他的言行擋了回去,池淵神色漸斂,最終竟沒與他繼續爭執,只是輕輕嘆氣,點頭允了。
蔣翡有些意外,但也不想繼續給自己找事。他吩咐了倉曹參軍兩句,讓他去把簽印文書速速備好,倉曹參軍心領神會,抱拳離開。
蔣翡見狀,也向池淵行禮,轉身要走。而池淵卻叫住他,語氣不辨喜怒:“你去哪?”
“此番前來只是應池御史約。我既沒一官半職,更無治世之才,在這待著像什麼話?”蔣翡沒回頭,“我要回王府。”
“既然是應我之約,我讓你走了嗎?”池淵冷冷道。
“況且,二公子應付官場諸事哪裡是一竅不通,要我看反而是遊刃有餘,熟稔的很。不如留在這邊,祝我一臂之力。”
他把“一臂之力”四個字咬的很重,頗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
蔣翡心道不過在這呆了一上午,就在倉曹參軍手裡接了個殺頭的屎盆子。再呆下去還得了?
棉州勢力複雜,表面能夠衰敗至此,根系必然早已百孔千蛀。
拓南王府雖無治理之權,卻久踞棉州,扣住棉州經濟命脈。州府官員如流水,王府卻是鐵打的盤營。池淵若想洗牌棉州,定要在盤根錯節的官府支系裡揪出拓南王的錯處。
然而蔣翡看過皇帝懿旨,就算棉州爛到根裡,池淵這場仗半點依然勝算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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