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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那你說,我為什麼要編這麼離譜的謊話與你聽?”

池淵怔怔看著他,全身發抖。他半晌才說:“我不知道。”

說著,他不住搖頭,語氣越發堅定道:“不可能,誨安剛剛告訴我一切安好……蔣翡,我理解你要為王府做事,急著把我趕出棉州,但這實在是太過了。”

池淵的態度倒是在蔣翡意料之中。他嘆口氣,冷不丁道:“我把錢溢之殺了。”

池淵瞳孔驟縮,罵了句髒話。他抓了抓頭髮,頗為無力地吐出一句:“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明日大夫就到棉州了……”

蔣翡氣得眼前發黑,只想踹他一腳。他拉著池淵的衣袖,將他拽到井邊,指向其中那具伏在汙水中的屍體,重複道:“你看見了嗎!?那是錢溢之!”

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池淵驟然色變。他甩開蔣翡的手,驚疑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我要救你!”蔣翡忍無可忍,“你一會穿上當歸的衣服,抹點柴灰熘出去,不要叫人發現你。讓魏河帶你出城,跑得越遠越好。”

“你若不解釋清楚,我如何聽你的?”池淵面色蒼白,寸步不讓。“你殺了他,把我的官服套在他身上,是想讓他做我的替死鬼?”

蔣翡:“對。”

若非如此,池淵要揹著皇帝的追殺令逃一輩子。

池淵慢慢點頭,艱難道:“好。那假如真的照你所說,你又如何能確保別人確信他是我呢?你覺得可以矇騙過蔣如赫嗎?憑這身衣服?”

蔣翡:“既然我這樣做了,自然有萬全的法子。”

池淵唇角抽動,扯出來一抹不知是苦笑還是冷笑,“蔣翡,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信你。你什麼都不肯與我說,到現在也是。我還不算把心剖給你看嗎?萬般為難事,我既然願意同你站在一起,有什麼不能和我講的呢?”

蔣翡半晌才回道:“世道如此,非你我一同就能抗爭得了。信不信由你,但我既然謀劃完了、人也殺了,你若是不聽,我的心血就全部浪費了。”

他微微仰起頭,凝望著池淵,聲音極輕極輕:“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池淵慢慢點頭:“你和我一起走,我就信你。”

蔣翡立即道:“我當然不能和你一起走!”

池淵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血絲一點點滲出來,他卻恍若不覺,只是用一種蔣翡分外陌生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池小侯爺不像他,一夕之間家破人亡是個多麼大的打擊,蔣翡略能想象一二。他有些心軟,只是又不能放任池淵在這種情況下與他繼續糾纏下去。

蔣翡垂下眼:“我去給你找身衣服。”說完匆匆往偏房裡去。

池淵低聲喝道:“你站住,我沒說——”

砰!砰!

院門突然被人大力敲了起來,一道渾厚的嗓音隔著鐵門穿進來:“蔣庭玉,開門!”

蔣翡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他湊到池淵耳邊:“你去把偏房灶臺旁的石板搬到井上面,務必蓋嚴實了。”

然後自己回屋挑了件墨綠色外袍,從窗外見池淵把井口堵上,便把他拉回房中,匆匆道:“把衣服穿好……蔣瑛可能會要見你。”

蔣瑛的大臉隨著開門的吱呀聲響,緩緩呈現在蔣翡面前。他大搖大擺地往院中走,身後還跟著兩個低著頭的下人——蔣翡掃過去,居然是當歸和粉黛。

“池叔荷走了沒?”

第一句話就震得蔣翡後頸發寒。他裝作若無其事道:“還沒。”

果不其然,蔣瑛懷疑地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怪不得門口侍衛說沒見他離開,果真還在你這待著。”

幸好沒對蔣瑛扯這個慌!

蔣翡用眼睛向蔣瑛示意,低聲道:“我讓他在屋內等我,先別出來。大哥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蔣瑛道:“沒什麼安排。已經過了三個時辰,他再不走就入夜了。你們有這麼多話需要敘?”

蔣翡勉強一笑:“……畢竟沒再見的機會了。”

蔣瑛見他一副難得地吐出句真話的樣子,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笑。“既然這樣,就再把他之前住過的那間院子整理出來,讓他再住一晚吧。你們還能多聊一會兒。”

蔣翡與池淵敘話時間太長,蔣瑛是怕他透露點什麼給池淵,讓他今晚逃跑,不如直接扣在府裡。

他乾脆道:“不用收拾了,我們住一間就好。”

萬一蔣瑛今夜就要趁池淵落單下手呢!畢竟他這大哥腦子不好,身手卻上佳。雙管齊下,很有可能做出這等事。

蔣瑛彷彿是沒找著什麼阻止他的理由,神色卻更懷疑了,半天才道:“隨你。”

他眼神在院中環了一週,最終落在那座枯井上,抬腳慢慢走過去。

蔣翡冷汗直冒。他害怕在此刻功虧一簣,竭力保持冷靜,絞盡腦汁地想著蔣瑛或許會感興趣的話題,嘗試轉移他注意力。

吱呀一聲,屋門緩緩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池淵從窗子外看見這個情景,他恰好推開屋門來救場。他一襲墨綠衣袍,站姿筆直如竹,拱手向蔣瑛一拜:“不知道來的是世子,失敬了。”

說著責怪似的地掃蔣翡一眼:“你不是說是下人們回來了嗎?”

“我搞錯了,抱歉。”蔣翡立刻接道。

蔣瑛與池淵有來有往地打了數回合官腔,惹得蔣瑛面容微僵,露出兩分疲憊之色,最終皮笑肉不笑道:“池御史早日歇息吧,我就等著婚宴上再敬你一杯了。”

池淵爽快道:“好說!等我明日同蔣兄拼酒!”

蔣瑛不置可否地轉身,大步跨出這間院子。

當歸和粉黛垂頭束手站在門邊,蔣翡看著蔣瑛離去,轉頭問他們:“你們怎麼跟著他回來了?”

當歸率先茫然道:“少爺,我也不清楚啊!我們倆想出府逛逛,結果被侍衛攔下了,搜身不說,搜完了世子爺還親自押送我們兩個回來。”

粉黛細聲細氣:“我聽說,今天上午送菜的雷大哥被騙了,不小心放了個府外的人進門,至今還沒找到呢。迎娶正妃這麼大的事,世子可能是怕有人搗亂。”

蔣翡心臟重重一沉,嗓音乾澀:“現在侍衛多嗎?”

粉黛用力點頭:“王爺又額外調了些來,裡裡外外圍遍了,正四處搜呢!”

這殺千刀的錢溢之!人死了還捅這麼大一個簍子!

蔣翡第一時間想到:完了,池淵走不了了。

接著又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搜到他這兒,掀了井蓋往裡看。

“你走不了了,今晚在我這兒住一晚吧。”蔣翡道。

他吩咐當歸和粉黛不要動院裡佈置,今夜休息就是;又令他們明日去廚房幫忙,不需要在這兒守著了。

池淵就在一旁默默聽著。蔣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情緒,慘淡中夾雜著迷茫。

“今晚多加兩道菜,再拿一壺梨花白。”蔣翡又接了一句。“

兩人稱是,退下了。

“你……別喝酒了。”池淵低聲道。

“給你拿的。”蔣翡道,“我院中下人被蔣瑛收買過,你不要在他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池淵微微皺眉,點頭,又問:“怎麼回事?”

蔣翡慢慢道:“七年前我從京城回棉州,回程路上又開始發熱。到了府中,蔣如赫發現我母親出走了,盛怒之下,便沒有派人看顧我。”

“當歸從小與我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他偷偷求得何大夫來為我抓藥,結果被蔣瑛發現,收買他在藥方中下毒。”

池淵大驚,“收買誰?”

蔣翡:“蔣瑛收買當歸。他收買何益換藥是後來的事兒了。”

蔣翡輕輕嘆口氣,偏過頭。一陣風吹散他的髮尾,他將視線投向院外,夕陽餘暉映入他眼底,躍動起火苗般的微光。

池淵澀然問:“……你不恨嗎?”

蔣翡搖頭:“自然恨過。但當歸仍惦念著主僕情分,何益對我的勸誡也是真心的;大家活在這世上,經手的皆是違心之事,何必互相折磨呢?”

“池淵,如今這世道,萬般為難事……若是要一一記恨、一一抗爭過去,只會將自己拖入更深的痛苦裡,能算了、就算了罷。”

第30章

蔣翡陪同池淵繞著王府轉了一圈。

僕役們挨個檢查著每一處盈盈發亮的宮燈、每一座刷了新漆的院牆;相鄰幾州已經來了些賓客, 溪流般一股股從正門蜿蜒匯入前廳,然後吵鬧不停。

蔣翡沒看見多出來的侍衛,望向池淵。池淵眉頭緊鎖, 輕輕地搖了搖頭。

“回去吧。”蔣翡惦記著院裡那具屍體,低聲催促。

池淵抿唇, 默默地跟著蔣翡回到偏院中。

“確實藏了不少人。”池淵開口,低聲道。

石桌上擺了四道家常菜, 一壺酒。但兩人各懷心事, 都無胃口, 幾乎沒人動筷子。

“我特別後悔,堂審那天前,在膳悅坊沒阻止你喝酒。”池淵一邊說, 一邊掂起酒壺,仰頭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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