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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道:“大夫從未告訴我需要忌口。何況不過是小酌,你不必放在心上。”

池淵苦笑:“不只是因為這個。來了棉州,我就一直在後悔。”

他後悔的是沒有早點來, 還是後悔自己選擇來?

蔣翡知道他不能說, 自己也不該問,於是只是沉默著沒回應他。

“我是池家長子, 表字卻用了行三的“叔”字, 你聽說過此為何意嗎?”池淵問道。

見蔣翡搖頭, 他又道:“我爹是個挺迷信的人,曾為自己卜過一卦。那神運算元說他子嗣緣淡泊, 且只有第三子才能平安順遂的長大。他特別生氣, 但也聽進去了。”

“所以他給我取了這樣的字。‘荷’是清正端方, ‘叔’是長命百歲。”

“你肯定會的。”蔣翡道。

池淵仰面閉眼,又灌了一口酒。蔣翡看見他眼尾泛紅, 不由得心情愈發沉重。

他動了兩次筷子,口中卻是索然無味。今日不能助池淵離開王府,機會就只有明天婚宴結束前了。但明天宴會守衛絕對會更加嚴格,他需要重新計劃。

“今日早休息吧,明天還要忙一天呢。”蔣翡道。

他把碗筷撂下,進屋裡點了幾盞油燈。屋內頓時明亮起來,光芒散佈及每個角落,他才覺得周圍的森冷氣息消散了些。

“我就不睡了,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你給我本書看吧。”池淵說著,拉開椅子坐下。

“都是男人……我大不了給你再拿床被子。”蔣翡勸道。

池淵岔開話題:“你那時候不也整夜整夜地挑燈夜讀嗎?害我戴眼罩才能睡著。”

蔣翡:“你如今是想我體會你的難處了?”

池淵低下頭,唇角抽動一下,好似是想笑,但這抹笑容又迅速地在他臉上消失了。他仍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與其說空洞,不如說死寂。

蔣翡擰動門閂,把門鎖好。池淵的聲音從他背後幽幽傳來:“你能告訴我你的打算嗎?”

蔣翡:“明日趁婚宴結束,王府正門大開,你扮成小廝隨便跟著個公子哥出去。”

池淵:“那你呢?”

蔣翡鬆口道:“那我們一起走。”

池淵懷疑地盯著他:“你保證?”

蔣翡:“我保證。”

池淵沉默幾秒,道:“蔣翡,我雖仍不能相信你說的內容,可我願意照你說的一試。我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但你若不一起走,我絕不會自己逃命苟活。”

“如果清晏侯府都能被安上謀逆罪名,我背個叛逃的罪名又算什麼呢?你不必為我犧牲什麼。”

蔣翡依舊言簡意賅:“你放心吧。”

池淵忽然道:“我想問你,既然你恨到能殺了錢溢之,那為什麼平時與他表現得頗為親近?”

蔣翡避重就輕道:“我與他不親近,只是認識時間較久罷了;也談不上恨之入骨,只是他本就足夠十惡不赦,又剛好逃進王府,被我看見了。”

池淵慢慢重複一遍:“剛好逃進王府?”

“他大概自認為和我關係比較好吧,想讓我幫他出城。”蔣翡沒想到這時候被池淵抓住這個問題不放,心中有些不安。

“平知縣的社倉裡究竟有什麼?”池淵盯著他,問道。

蔣翡立刻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池淵懷疑他殺錢溢之是為滅口!

錢溢之出逃卻潛入王府找蔣翡,就是想憑燒倉一事要挾他送他出府,那他殺錢溢之完全是出於一己私慾,根本不是為了助他金蟬脫殼。

他胸口憋悶,池淵能有這種推測是情理之中,也部分屬實;但他為池淵做到這地步,池淵居然還在懷疑他居心。就算池淵覺得自己心狠,往殺人滅口那方面想也實在有些太傷人了。

事到如今,燒倉一事其實也沒什麼好繼續否認下去的了。

但望著池淵執拗的臉,他又忍不住唾棄自己背信棄義,怎麼也開不了口把這樁罪名認下。

反正剛剛說的謊也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燒倉一事我說過許多遍,與我無關。我如果要害你,就不會給你下迷藥,而是直接下毒藥了。”蔣翡冷冷道。

池淵聞言先是一愣,思考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蔣翡誤會了。

他心中著急,趕緊提起衣襬起身,往他身邊蹭,說道:“我只是想到若是你們關係不親近,那怕是政事上有些牽扯。沒有質疑你別有用心的意思!我怎麼會覺得你要害我。”

“我確實厭惡錢師爺,他個性好淫,總想對我欲行不軌。”蔣翡不想再揪著燒倉再討論下去,又想到錢溢之對池淵還能說出他們二人關係非同一般的彌天大謊,乾脆就著這一點稍微發散了一下。

這段話把池淵震得後退半步,他立刻把手端放在兩側,打正身子說道:“那他確實該死!”

“挺晚了,睡覺吧。”蔣翡無意再與他談下去,明日是場惡戰,他須得步步為營才有勝算。蔣翡彎下腰,給池淵收拾出一半床鋪。

“我不睡……”池淵搖頭。

“你不要讀一晚上書,燈太亮,睡不著。對我身體不好。”蔣翡道,“再說了,我又不是錢溢之——你也不是錢溢之。有什麼好怕的?”

不知道哪句話刺激了池淵,他默許了,沒有再抗拒。

簡單盥洗完後,池淵將外袍往椅背上一掛,坐在床榻上,略有些拘謹道:“在膳悅坊那次,你問我說的同寢一事還算不算數,你還記得嗎?”

蔣翡矢口否認:“我沒問。”

池淵:“……你問了。我當時說的算數,你說你不信。”

蔣翡闔上眼,面無表情:“我沒問。”

池淵無奈道:“對,你沒問。”

木板床一陣吱吱呀呀的響,蔣翡睜眼看過去,池淵的髮絲掃過他的面頰,刺得他鼻尖發癢,心頭也發癢。

“你轉過來,我有話對你說。”蔣翡道。

池淵非常乖巧地轉過身。幾縷長髮貼著他的鬢邊散落下來,蔣翡抬手,指腹蹭著他的側臉勾起那幾縷頭髮,輕輕撥到池淵耳後。

室內漆黑一片,唯他眼眸閃爍如星。兩人的唿吸交織在一起,蔣翡手指從池淵髮梢滑落到他的衣襟,默不作聲幫他把敞開的領口繫緊,又慢慢撫上他衣服上的褶皺,一一摁平。

“你……你要說什麼?”池淵不安問。

蔣翡抬頭,視線肆意勾勒過他眉宇、鼻樑,最後落到唇畔。他盯了少許時間,道:“我忘了。”

池淵回盯過去,反手抓過蔣翡按在他衣襟的手,箍著他手腕按在被單上。蔣翡接不住池淵的眼神,還是斂了眼睫,稍微掙了掙,把他的手甩脫開,翻過身淡淡道:“睡吧。”

池淵沒有再背過身去。

蔣翡一夜無眠,睜著眼盯著一側牆壁,直到朝陽灑入房中,照得牆皮光斑點點,他才揉揉酸澀的雙眼,悄悄地回頭看了池淵一眼。

他看上去也不過剛剛入睡,眼下烏青,睫毛顫動,眉頭緊鎖。蔣翡輕手輕腳地起身,把剩的半包迷藥倒入水中,抽出手帕浸進去。

他站在床邊,盯著池淵的睡顏。手中拎著的那塊手帕還在不住地往下滴水,他疊起來用力擰了一把,然後覆在池淵口鼻處。

池淵被冰得睫毛勐地一顫,彷彿要睜眼,蔣翡手中力道不減,又怕池淵真的窒息,捂了一會兒便迅速鬆了手。

誰料池淵竟是一直在憋氣,蔣翡鬆手後,他大口喘息,憤怒道:“你……你還是對我撒謊!你又要做什麼!”

他想從床上起身,制住蔣翡,卻全身無力,胳膊一軟又倒了下去。

蔣翡道:“你今天絕不能去婚宴。”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當歸和粉黛已經穿戴整齊,從偏房中離開了。晨光漸濃,隱隱有喜慶的敲鑼打鼓聲從遠處傳來。

蔣翡望著池淵,神色愈發冷冽。

“我此番謀劃,只可成功,不可失敗;否則你我二人皆無生路了。若你不肯聽我的,我死後也不會放過你。”

他說著又拿起溼帕子捂向池淵口鼻,池淵怒目圓睜,拼命扒開他的手背,劃出好幾條深淺不一的血道子。

蔣翡忍著疼死不放手,他凝視著池淵的眼睛,看著他眼中憤怒、不甘與悲傷一一消散。他合上眼的瞬間,一滴溫熱的淚珠滾落過蔣翡的手背。

他勐地把手帕抽開。

婚宴開始了,他也要開始行動了。

第31章

“王大人, 聽說您最近忙得連府都沒回呀。”一道油嘴滑舌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王尚文乾笑兩聲,轉身拱手一拜:“手裡活太多了,哪有空回去。”

“瞧您說的, 我看您就是太上心啦!之前那王武天天遛狗逗雀的,不也是好端端地幹了這麼多年?還得是咱們新王參軍啊, 以後我們跟著您幹可有福了!”那人大笑兩聲,嘴裡吐出一連串的溢贊之詞。

王尚文前些天被池淵舉薦上去, 坐了倉曹參軍的位置。從前他手無實權, 從未見過如此多熘須拍馬之輩, 如今這群人見了他就像蒼蠅看見剩飯一樣圍上來,每日嗡嗡不停吵得他頭昏腦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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