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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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參加蔣府世子婚宴,能夠從繁重的工作和噁心的同僚中探出頭喘口氣, 結果還是煩不勝煩!
“王大人既然這麼忙,還能撥冗參加婚宴?”有人看聽見王尚文正與別人攀談,也擠過來笑吟吟著陰陽怪氣。
“這叫什麼話?世子婚宴能與別的宴席相提並論嗎?你張口之前先睜大眼瞧瞧來的都有誰!”一名青年人聞言怒斥,王尚文不由得瞧他一眼。
這人同樣是池淵舉薦上來的, 姓楊名禎, 官職為司倉左吏。雖年輕衝動,卻是頗有才幹。
那人捱了一頓斥責, 環視一週, 訕訕閉了嘴。
拓南王曾立下開疆拓土之不世軍功, 是當朝唯一異姓藩王;殺敵無數,外敵聞之喪膽潰逃。如今雖是卸甲歸鄉, 舊時威名仍有餘震。
蔣瑛作為王府世子, 迎娶正妃是棉州境內外十里八鄉一等一的大事。
地方豪紳、商業巨賈、名士大儒以及包括王尚文在內的棉州諸官, 在外廳乃至連廊擠得滿滿當當。這一幫衣著各異,從未有過交集的人借這個由頭聚在一起, 拼了命地推杯換盞,攀起關係。
王尚文不願意與這幫人繼續閒扯,他下意識地掃了四周一圈,去尋池淵。
“你找池御史?他肯定現在不會來的,地方巡撫是皇家眼線,地位超然。若現在就在這兒候著,豈不是顯得太殷勤了?”楊禎看他心不在焉,拉著他一同往人群外走去,笑道。
“你看現在來的人雖多,卻連一個大人物都沒有。等世子迎親的隊伍回府,他也該來了。”
王尚文恍然大悟,點頭稱是。
他面前是一幫十二三歲的世家子弟,正地聚在一起嬉笑打鬧。年紀雖輕,卻個個地位不俗,比他這個大齡州官的命值錢一些。
一名錦衣男子雙手支在膝蓋上,半彎下腰與這群孩童交談。王尚文看不清他的正臉,只看見一隻碧綠簪子在他高束的烏髮間反射出翠色的光芒。
楊禎輕聲對他道:“那是蔣二公子。”
王尚文聞言驚訝不已,他挪了挪腳,想換個視角,能看他看得更清楚些。
這蔣二倒也頗為出名。不像他長兄一般素有武才之名,他身上最大的噱頭則是長得美;次一級的噱頭則是出身外室,血統存疑。
對於將門出身的小少爺來說,這些名聲都不怎麼好聽。
面前這群孩童齊齊仰頭,聽蔣二溫言細語,很快便雀躍著唿啦啦散開了。他直起身子,揉了揉手腕,抬眼向王尚文這邊一掃。
這一眼情緒雖淡,卻如冷玉般攝人。露出來的半張臉輪廓細緻,皎然如天上月,清雅到極點,竟無端給人豔麗之感。
王尚文從沒見過這等相貌的人,一時驚得連行禮都忘了。
倒是蔣二看見王尚文與楊禎,立刻拱手行禮,笑意從眉梢眼角溢位來。
“王大人,楊大人。之前就聽聞你們上任之後行事有道,把諸事收拾得井井有條;如今見面,果然是風姿不凡!今年能把殘局收拾得這樣好,還得多虧你們呀。”
似乎也是熘須拍馬的廢話,王尚文卻暈暈乎乎得覺得從他口中說出來比旁人講的好聽。他不好意思地捋捋鬍子,“都是該做的。”
楊禎奇道:“二公子認得我們?“
蔣翡依舊笑意盈盈:“那是自然,池御史向我誇過你們許多次。”
王尚文此刻也驚奇了:“二公子與池御史相熟?”
蔣翡笑容彷彿恍惚了一瞬:“我們從……他們那般年紀就相熟了。”他目光跟隨著那幫遠去的孩童,語氣似有惆悵。
王尚文面色也僵了一瞬。蔣如赫在戰場上憑兇名贏過一個別稱,叫做赤帥;而蔣翡十二三歲時被稱為小赤帥。
在蔣如赫的驃騎大將軍時期,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接替他衣缽的會是蔣二少。
世事難料,王尚文都感到唏噓,更逞論當事人了。見蔣翡提到童年,楊禎也察覺到氛圍不對,他哈哈一笑岔開話題:“二公子,你對付孩子倒是有手段!哄他們幾句,全都跑開了!我拿孩童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哪有什麼手段,只是瞭解他們喜歡玩什麼遊戲罷了。”蔣翡謙虛道,“花園裡有更有趣的地方,他們自然想去。我不過是沾了在這兒住的久光罷了。”
一陣鑼鼓喧天,打斷了所有人的交談聲。
人們齊齊向正門望去,楊禎此時道:“接親的隊伍要回來了。”
王尚文問:“那池御史也該到了吧?”
兩人屏息靜氣地等了一會兒。鑼鼓聲由遠及近,府門外長街已然淨水潑街,紅氈墊道。儀仗、護衛以及鼓樂班子一板一眼地守在最前,二人翹首盼了許久,才看見大紅織金色麒麟袍加身、騎著白馬的蔣瑛,昂首挺胸,滿面喜氣。
楊禎喃喃道:“世子爺穿這身衣服有點像野熊成精了……”
王尚文雖有同感,卻沒想到楊禎直接點評出了聲。他連忙捂著嘴咳嗽幾聲掩蓋笑意,又狠狠拍了楊禎一掌,“楊兄謹言慎行!”
楊禎如夢初醒,連忙環顧一圈,見沒人注意到他,撫胸順氣:“幸虧蔣二公子已經走了!我要是當面編排他哥罪過就大了!”
蔣瑛身後跟著一隻大紅花轎,花轎背後仍綿延跟著一長隊人。盛裝打扮的家丁向著圍觀百姓拋灑銅錢與喜糖,引來陣陣歡唿。等這隊伍終於盡數進了王府,王尚文已經被眼前這片大紅色晃得眼暈頸酸。
無數護衛紛紛散開,把王府裡裡外外包圍起來,如新砌了一道肉牆般。王尚文感嘆:“不虧是將門世家,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護衛。”
楊禎卻不解地皺起眉:“你細想想,大獄裡都沒這麼多守衛。怎麼覺得有些奇怪呢?”
自然奇怪。世子大婚前府內混入一名不明人士,至今還未尋到。婚宴又不能推遲,來賓眾多,其中還有皇室眼線——王府自然要嚴防死守!
而這名不明人士此刻正蜷縮在蔣翡院中的枯井中,逐漸腐爛生蟲了。
另一邊,府內花園裡。蔣翡依稀聽見奏樂更換,一曲更為歡快的《錦堂春》切切磋磋地響起來。他口中話語不由得一斷。眼前這群少男少女卻好似半點沒聽見奏樂,只是聚精會神地睜大眼盯著他。
“哥哥,你快繼續說!”一名少女急切催促道。
蔣翡微微一笑,手持枯枝作筆,繼續完善地圖,慢慢道:“大家想必都非常清楚羊口澗夜襲的故事,但你們可知道蔣將軍是如何做到只帶一隊殘兵就破了敵方萬千大軍的?”
少女舉手叫道:“大將軍逆著山澗瀑布爬上崖頂,偷偷觀察敵人排兵佈陣以及日常動向!”
蔣翡:“不錯。所以尋找一個觀測點非常重要。但找到了之後呢?”
眾人齊齊搖頭,眼神亮亮地望著他。
蔣翡一笑:“大家今日來蔣府是為何事?”
“自然是世子大婚!”
“我爹叫我來見見世面……”
“來吃席哇!!!”
本在七嘴八舌討論的孩子們聽到這裡鬨笑起來。蔣翡卻溫和道:“所言不假。如果諸位來一趟宴席,餓著肚子回家,怕是會非常生氣吧?”
他見孩子們點頭,又道:“敵軍也是如此。他們也要吃飯喝水的。”
少女又舉起手,“我知道了!要切斷水源,截獲糧草!”
“大家且看我的地圖。”蔣翡頷首認可,他用枯枝點了點泥地上幾筆勾勒出的簡單圖畫,“我們現在身處後花園,這裡是宴會廳。至於我畫過圈的地方皆是機密重地,上過鎖的,大家進不去。”
“王府依山而建,地勢並不平緩,可以找到許多大大小小的觀測點,供你們同時看到宴會廳與後廚房。僕人們會從廚房不斷向宴會廳輸送菜品與酒水。我們就將各個廚房視作後備軍糧、僕從的送菜路線視作水源;大家同心協力,就以找到一個可以同時看到全部動向的最佳觀測點為目標。如何?”
大家聽完連連點頭,少女不依不撓地追問:“然後呢?找到就好了嗎?”
蔣翡一怔,“你還想做什麼?”
少女興奮道:“比如摸清輪值規律後,從廚房中偷塊糕點,再往酒水中投毒——啊呸!喝一口就好啦!”
蔣翡神情柔軟下來,他微笑道:“當然可以。好啦,大家分頭行動吧。”
奏樂曲譜由《錦堂春》換成了更為肅穆的韶樂,拜堂怕是要開始了。
蔣翡見一幫孩童已經吵吵鬧鬧地結伴探險去了,只有那名小女孩聚精會神地盯著蔣翡草草完成的地圖看。蔣翡蹲下身,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蔣逐月!”
蔣翡略微驚訝,“你是王府旁系?”
少女點頭。
蔣翡:“你想做將軍?”
少女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埋下頭沒有說話。
蔣翡心中瞭然,他掃了眼她的骨相坐姿,手上使巧勁兒探了探她的筋骨。沉吟幾秒,他溫聲道:“當今棉州功夫最好的人是誰,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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