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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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怯怯道:“王爺?”
蔣翡搖搖頭:“是世子。旁人都喚他表字逐雲,但我看,他與你相比倒是落了下風。雲彩飄渺易變,朝令夕改,哪裡比得上明月永珍歸一,光明皎潔?”
他頓了頓,“你的天賦很好,總有一天,你會比蔣逐雲更強。若日後有人嘲諷你,讓你放棄武學這條路,千萬不要理會,多想想我說的話。”
少女臉紅起來,她眼神閃爍,用力地點頭。
蔣翡伸手給她指了一條與他偏房所在完全相反的路徑:“逐月,你去那邊找觀測點吧。”
少女立馬從地上起身,向他道了謝,跑去那側探索了。
這麼好的孩子,被錢溢之嚇出陰影可就罪過了。蔣翡看她走遠,眸光冷下來。他將樹枝隨手一扔,踩過去,枯枝咔啪一聲斷成兩截。
蔣翡足下方向一轉,朝著自己院落走去,韶樂越發響亮肅穆,待他推門入院時,甚至能隱隱聽見人群的喧譁聲。
他這間屋子,雖然離哪兒都不近,也倒離哪裡都不遠。只要往牆頭或是棗樹上一坐,整個王府景緻就能盡收眼底。
對於這場軍事遊戲來說,是個完美的“觀測點”。
他讓門半開著,從屋外望進去,隱隱呈出一副破敗衰落,無人居住之相。蔣翡把井上石板艱難地掀開,撲鼻的腐臭味刺激得他胃泛酸水。他連忙掩著口鼻,皺眉掃了一眼井中那不可名狀之物,深深為即將發現它存在的孩子們感到惋惜。
那支銀亮的、沾了血點的魚符被他隨手扔到枯井旁邊。他費力地拖著石板,向緊挨著門口的柴火房蹣跚走去。
池淵被他反綁在柴火房裡,此時已經醒了。他倚著牆壁,手腕被磨得血跡斑駁。見蔣翡進來,池淵半闔的眼皮抬起來,向他望去。
第32章
“一拜天地——”
“二拜君師——”
樂止, 新人轉向北面,恭恭敬敬地俯身跪拜。剛宣完賀旨的朝廷宦官眉目威儀,坦然對著他們, 代皇權受了這份大禮。
“三拜高堂——”
“夫妻對拜——”
王尚文昏昏欲睡地閉上眼。
好冗長繁瑣的流程!他又餓又困,身邊的楊禎也悄悄捂著嘴打起來哈欠。
“朝廷欽差都來半天了, 池御史怎麼還不來?”楊禎一邊擦眼淚一邊問。
王尚文搖搖頭,也跟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禮成——”
韶樂隨主婚人抑揚頓挫的音調戛然而止, 一切歸於寂靜。禮官手中卷著《告廟文》, 挺直腰背, 走上前宣讀內容。
終於,隨著一聲萬眾期盼的“開宴”,早已備好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呈了上來。
憋悶已久的眾人紛紛落座, 王尚文餓得頭暈,立即埋頭大快朵頤。
恰在此時,幾名孩童跌跌撞撞地撲入長輩懷中,撕心裂肺地嚎哭起來。嚇得王尚文持筷的手一抖, 肉直接掉在案面上。
“死人了!!!”
一名男孩在母親懷裡打著哆嗦。
“井裡……好臭……”
婦女立刻捂住男孩的嘴, 呵斥道:“你說什麼呢?”
王尚文抬起頭,看了圈四周, 竟又看見許多個抽泣不已的孩童。宴席佈置非常講究, 他所在的區域皆是棉州官員, 向外幾桌則是豪紳巨賈、地方氏族。
這些孩子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迅速地在所有人之中掀起漣漪。
王尚文向站在臺前的蔣家人望了一眼, 蔣如赫正與朝廷欽差交談, 那對新人面露微笑, 向血親一一敬酒致意。他們絲毫沒察覺到外圍掀起的小小風波。
幾名中年男子面色驚疑,向蔣如赫的方向頻頻張望。大約是怕孩子們無事生非, 他們實在擔不起因為“死人”的假訊息貿然打攪王府婚事這等罪過,於是半推半抱著自家兒女,向他們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楊禎杵了他一肘,“去看看。”
王尚文匆忙扒了兩口飯,點點頭。
越走越偏,等到達那座貌似荒廢的院落時,裡面已經烏泱泱地站了許多人。
王尚文費勁全力擠過去,腐臭味燻得他乾嘔一聲,待他緩過勁,第一眼就看見井邊躺著一塊熟悉的魚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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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抬起柴刀,刀鋒向上,挑進綁著池淵的麻繩繩結裡。他手中微微用力,把繩子割斷了一半,只留幾條纏在一起的褐色絲線鬆鬆懸著。
“你聽見了嗎?有人來了。”蔣翡低聲道。
柴房外驚唿聲如海浪拍岸般驟然爆發。手腕上綁的繩子鬆快了少許,池淵反而不再掙扎了。他整個人隱在陰影中,全然倚靠著牆壁,垂眸盯著地面,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我所料不錯,蔣如赫和大太監一會兒就到。這條繩子現在松得很,你只需再磨個半柱香,就能離開柴房,混入人群中了。蔣如赫會派護衛把人群趕出院子,然後開門送客。這是你唯一能混出去的機會,一定要把握好……”
池淵哂笑:“你不要再解釋了,到了這份上,我自然知道你要做什麼。”
他又道:“若是我不配合你呢?你這出戏就白演了。”
蔣翡溫聲細語:“你絕不會的。走到這一步,你不會忍心讓我的心血白費的。”
池淵驟然抬頭,像是覺得他此言荒誕,顫聲問:“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
蔣翡慢慢道:“我怎麼知道。”他與池淵對視幾秒,“我朝死刑多樣,梟首、絞刑、斬刑、還是賜自盡,哪有我挑的份兒?”
池淵張了張口,又覺得無力。最終只是咬緊牙關,轉過頭不看他,掙扎般恨聲道:“我不會感激你,我只會恨你。”
他的側顏隱於明昧之間,淒冷如雕塑,更顯得陰影濃重、鋒銳逼人。蔣翡伸手掰正他的臉,在他面前半跪下來,深深地望進眼前這雙似乎閃著火光的灼然鳳眼裡。
兩人捱得這樣近,近得他能辨得清池淵眼中的萬千情緒,近的能看得見野火肆虐後滾燙的餘燼。
蔣翡倏然向前傾身,在池淵唇畔輕輕落下一吻。
池淵愕然抬眼,僵在原地。
“你怎麼可能恨我?”蔣翡起身,展顏笑開。那雙水光瀲灩的眸中泛起波瀾,往日沉鬱的面容在此刻竟異樣地鮮活起來。
“說來慚愧,不管從前亦或現在——我一直勝你一籌。”
語畢,蔣翡後退一步,毫不留念地轉身離去。
素白的衣襬飄然掠過池淵眼前,蔣翡將門閂輕輕一推,一道窄長的陽光就順著門縫傾灑進來。他微眯起眼,抬手擋住陽光。
晃神間彷彿回到七年前,少年池淵抓住他的手腕,硬要將他拽出齋舍。他一個不查,踉蹌地跌入明朗晴光裡,再睜眼時,就置身於花團錦簇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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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會不會是——”王尚文搖著楊禎胳膊,指著那枚魚符戰戰兢兢道。
所有人都站在距離井口幾米遠的地方,神情惶恐不安。雖說沒人再敢去看,但院子裡進來的人反而更多了。王尚文回頭一看,身後觀者如堵,這座院落擠得如同蜂巢。
楊禎不安地盯著那隻魚符,“我要不過去看一眼?”
王尚文:“我和你一起。”楊禎感激地看向他,王尚文立刻打起了退堂鼓:“還是楊兄去吧,我在你背後支援你。”
楊禎兩眼一黑,無奈道:“……我去了。”
他磨蹭著向前挪步,探頭向井中望了一眼。隨後面色劇變,噔噔後退了數步,捂住嘴乾嘔出聲。
王尚文心中一陣不詳之感,周圍的討論聲一陣陣灌進他的耳朵。
“有人去給蔣家人報信嗎?”
“世子大婚,居然能出這種事……”
“死的是個官兒吧。被咱們這些人看見,怕是不能善了嘍。”
“這院子好像沒荒廢,剛聽說蔣二少住這兒啊……”
楊禎死死掐著王尚文小臂,面色煞白,眼睛血紅:“是個男人……那身衣服……”
王尚文立刻明白過來,忍不住發抖。他身後的人群忽然安靜下來,面露恐懼,齊刷刷地向兩側後退幾步,讓出一條道路來。
蔣翡站在不遠,面色如紙。他安安靜靜地望著那口枯井,廣袖寬袍在寒風中獵獵,襯得他身形更加單薄。
他向前走一步,人群就如退潮般再次後撤一步。
楊禎目眥欲裂,手下更加用力,掐得王尚文手臂生疼,忍不住“哎喲”一聲。
楊禎這才回神,鬆開王尚文,他怒視著蔣翡,一個箭步上前,上手抓住他的小臂,將他狠狠拖至井邊,吼道:“你的院子裡死了人,你仔細看看,怎麼回事?”
蔣翡像是不忍直視,長睫顫動,側過臉泣聲道:“楊大人,我……我……”
楊禎見他這樣子,更是堅信他心中有鬼。不由得勃然大怒,“少裝可憐!我不吃你這套!”
蔣翡顫抖得更厲害了,像是徹底慌了神,囁嚅道:“我不知道……我這幾天沒見過池淵……”
一錘定音。楊禎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絕望。他緩緩道:“你怎麼確信這是池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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