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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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瞳孔驟縮,張口似是要辯駁,又環視一圈圍觀者各異的神情。終是沉默下來,許久才慘然道:“楊大人,走到這一步,我又何嘗願意呢?”
楊禎怒不可遏,反絞了蔣翡雙手,膝蓋向他腿心一頂,逼著他跪下來。他向人群吼道:“制住他!”
王尚文心臟一沉,拼命地給楊禎遞眼色。他心中又痛又怒,卻也尚存理智,知道單憑自己不能把王府少爺就這樣毫無尊嚴地按在地上。
雖然無一人敢上前,楊禎仍是不管不顧,嘶吼道:“你身為棉州人,不清楚池御史為棉州做過什麼嗎?你可知道你戕害的是朝廷命官,是國之棟樑!”
蔣翡微微一怔,忽然抬頭冷笑,眼中怒意勃發,一張秀氣的臉竟扭曲得有幾分猙獰:“朝廷命官?國之棟樑?他池淵算什麼東西!”
“他讀的聖賢書我都讀過、寫下的治國策我也寫過;他做過什麼?不過是按圖索驥說些陳詞濫調罷了!讀書時我壓他一頭,現在承恩穿身官服,反向我來炫耀風水輪流轉了!”
語氣惡毒、毫無悔意,連楊禎都被這段話裡濃郁的負面情緒衝擊到一時說不出話。
他反應過來後氣得渾身發抖,看著蔣二的嘴臉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正欲動手給他點教訓,一道冷肅的嗓音突然響起,他的手生生止在半空。
“楊司倉,你一無執法權力,不可直接行刑;二非直系親屬,無權動用蔣家家法。若你連這等是非都判不明白,就要對我兒動手,我不免要懷疑你做不做的了手中工作了。”蔣如赫沉聲喝道。
蔣如赫冷冷地盯著楊禎,目光如刀,逼得他額頭立刻滲出一層薄汗。一襲絳紫吉服的宦官站在他身邊,雖不言語卻威壓更甚,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
王尚文連忙按著楊禎的頭向二位一一道歉。楊禎臉色仍是極難看,最終被王尚文硬生生拖走了。
王府護衛湧入偏院,開始著手清場,不多一會兒,客人已經被趕得乾乾淨淨。
蔣翡心跳漸漸平復了。他仍垂首跪在地上,靜候發落。
蔣如赫良久一言不發。皇宮裡來的宦官倒是悠悠道:“王爺,咱家沒有別個意思,只是密令中事,自然要隱秘完成,鬧得這樣人盡皆知,怕皇爺也沒法保下二公子呀。”
蔣如赫極輕地嘆息一聲。半晌才說:“您依律辦就是。”
蔣翡手指蜷起,唇角忍不住抽動了一瞬。他抬頭仰視蔣如赫,父親依舊是一副情緒淡漠的樣子。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視線悄悄越過兩人,瞥向那間小小的柴房。
木門斜斜開了半扇,如他所願,池淵已經走了。
第33章
送走了滿堂賓客, 蔣瑛面色比蔣如赫還要難看得多。他仍套著那身喜氣洋洋的婚袍,氣得把袖子一挽要掐蔣翡脖子。
蔣翡自然不肯由著他掐,他往一側躲去, 蔣瑛見狀更是怒髮衝冠:“你還敢跑!”一邊喊著一邊向他撲過來。
嘩啦!
茶盞被蔣如赫擲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面容冷肅, 眉宇間陰雲密佈,一派山雨欲來的架勢。
“蔣逐雲, 你把手收起來, 老實站著!”蔣如赫怒斥。
他轉向蔣翡時, 目光更冷,諷刺道:“還有你,倒是體貼, 仵作喜酒還沒喝完,就讓他在府裡上起工來了。”
蔣翡一聽,就知道蔣如赫這是徹底怒了。他立刻跪下請罪:“兒子惹出這等麻煩,不敢奢求父親原諒。我被池淵所激, 一時失了理智, 沒想到被孩童撞見,生出這些禍端。”
“只是希望父親能看在我也算完成皇室密令的份上, 饒恕我這次。”
蔣瑛冷笑道:“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毀了我的婚宴!”
蔣翡心中翻了個白眼, 怎麼會有這麼自以為是的蠢貨!剛想到這兒, 蔣瑛又懷疑地打量他幾眼:“你今天干的事夠蠢的。你是不是偷偷把池叔荷放跑了?”
蔣翡一驚,心臟漏停半拍。
蔣如赫抬手, 制止蔣瑛。“這事鬧得太大, 我保不了你。為平民憤, 你暫且在牢裡住段時日,我上書陳述案情時會為你求情, 只要皇上肯判你流放,我就能把你撈出來。”
蔣翡斂眉謝過父親。他心中清楚,自己那番表演最多隻能矇騙蔣如赫片刻。此刻能騙住蔣如赫,並非基於他對蔣翡的信任,而是基於他對自身掌控力的信任。
只要稍微一查,他必定會發現諸多異常。
自己此局做的漏洞百出,緣由不過是——他沒有瞞住蔣家人的意思。
不管是消失在府內的闖入者,蔣翡引導孩子做的軍事遊戲,還是死者傷痕累累的面部……樁樁件件累積在一起,就算不是鐵證,也足以讓生性多疑的蔣如赫判定蔣翡把他耍了。
但就如蔣如赫教他的,萬事“拖”字足矣。只要他能拖到池淵逃離棉州,後面如何雷霆風暴,於他而言,便不足道了。
-
池淵逃出王府後就意識到蔣翡給他的時間不會太長,他在棉州城內拖延越久,蔣如赫的疑心病就會越重,守備也會越發森嚴。
他披著當歸的粗布工服,把頭髮拆了重束,胡亂地抓散。臉上抹了兩把泥灰,抱著個空酒罈塌腰低頭往官驛走。
終於到了地方,他斜眼掃過去,官驛門前兩副甲冑輪廓與從前截然不同——不是他的親衛中的任何一人,是棉州官兵。
那兩人眼神格外犀利,池淵不敢多停留,抱著酒罈快步繞了官驛一圈。簷下他親手掛的銅鈴不見了,窗子裡瞧不見任何一人的身影,連馬廄中戰馬噴鼻的聲音也盡數消失了。
他折了只葉子,輕輕吹了幾遍池府聯絡影衛的暗號。而魏河沒有出現。
似乎有一隻手強硬地將池淵存在的所有痕跡一夜間抹除了。
無奈之下,他趁亂潛伏在出城的賓客裡,佯裝下人,混出了城。
魏河在池淵出城之後,許久才趕來門外赴約。他胸口一道透骨刀傷,幾乎只差一釐就貫穿心臟。
“大人,我不要緊。”魏河慘白著一張臉,“我們先逃,離棉州越遠,拓南王越是鞭長莫及。我傷勢沒有那麼重,等等再處理就好。”
“其他弟兄們呢?”池淵扶著他,急切道。
“昨夜王府私兵把官驛圍住,趁弟兄們沉睡時……”魏河喉結滾動,哽咽不成聲,“如今只餘我一個了。”
池淵勐然色變。時至此刻,他才發覺,蔣如赫根本沒有讓他活著出府的打算。
拓南王在對他出手之前,已經把他的下屬們屠淨了。而池淵自己就是留到婚宴末尾的最後一道菜。若是按原計劃趁散席時混入客流……蔣如赫絕不會給他與蔣翡這個機會的。
池府謀逆,這句實在太像謊言的罪名,似乎坐得更實了。
“大人是如何從蔣府中出來的?”魏河見池淵魂不守舍,擔心地詢問道。
池淵啞聲將來龍去脈簡略解釋一遍。講到最後,他聲線顫抖得幾乎說不下去,半晌才迷惘問道:“魏河,我該如何做才好?”
魏河捂著胸口刀傷,艱難答道:“大人,走吧。回頭於事無補,別讓蔣二公子的心血白費了。”
池淵明白他的意思。
他回頭遙望,城牆上旌旗獵獵翻卷,赤色雲幕如熔鑄的鐵水,從城樓鴟吻徑直潑向天際。車馬仍斷斷續續地從門洞中駛出,剪影般沒入灼灼暮色裡。
池淵與魏河靜立在一棵榆樹下,四周草野綿延,遠方群山影影綽綽。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渺小過。
他是侯府世子,天資卓然,眾星捧月般長到現在,皇權的陰影雖如影隨形,卻從未真正地向他揮刀斬來。
“我們回京。”池淵握著魏河的手,低聲道。
他如今一無所有,甚至連反芻情緒,痛苦流淚的時間也沒了。
蔣如赫敢殺他,靠的是皇上諭旨。他如果要救池家、要救蔣翡,一定要回到權力中心,就算機會再渺茫,也比找個地方躲起來坐以待斃要強。
魏河默默點頭,道:“走吧,我們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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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當眾認罪的第二天,民怨鼎沸。
前些天針對池淵的小小抱怨徹底消聲匿跡,蔣翡捧殺池淵的招數此刻盡數反噬到自己身上。畢竟人死燈滅,百姓眼中便只看得見池淵推行的新政、斬殺的貪官、救下的芸芸眾生。
對蔣翡的聲討一時沸反盈天。
他被府兵押入大獄時,便實打實得聽了一耳朵辱罵,百姓們從他的出身攻擊到人格,最後得出一個共論:“應極刑誅之,以敬池善人在天之靈”。
與此相反,蔣如赫在蔣翡被收押的當天就推開了牢門,面色鐵青,抓著他的衣領將他從床上拽起來,眼神如鋼針般狠狠扎向他:“你把他放跑了?”
蔣翡被勒得喘不過氣,一邊咳嗽一邊茫然道:“什麼?”
蔣如赫勐得鬆手,蔣翡跌坐在地板上,半趴在地上咳得說不出話。蔣如赫就在他面前蹲下來,左手如鐵鉗般捏著他的下巴,逼他抬頭與自己對視,語氣森冷:“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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