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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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大口喘著氣,斷斷續續道:“什麼意思?”
“別給我裝傻充愣。”蔣如赫冷冷道,“憑那全是疑點的計劃,你還真覺得能騙過我?”
“我沒有……我沒說謊!”蔣翡掙扎道,“池淵一事怪我衝動,可那也是因為他屢次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事態爆發後我也只是當眾自汙,未曾將火引到拓南王府半分……”
“照你所說,你把事情辦成這樣,我還要感激你?”蔣如赫怒火中燒,手下更加用力,蔣翡幾乎能聽見自己頷骨開裂的響聲,痛得眼前發黑,額頭浮了一層汗。
見蔣翡一副死不認帳的樣子,蔣如赫鬆開手,真心實意地感嘆:“蔣庭玉,你和你生母真是一路貨色。”
“好好考慮後果吧。”蔣如赫道,“父子一場,我也不忍心對你施刑。”
蔣翡蜷縮在地上,依舊啞聲道:“我沒說謊……”
蔣如赫道:“世上許多事我都能視而不見,唯獨一件除外,那便是忤逆皇權。你為一己私慾,將蔣家置於烈火烹油之境地,我是絕不會輕易姑息的。”
蔣翡不吭聲,低垂著眼盯著地面。他指尖死死抵著掌心,拼命遏制顫抖,心裡卻是一鬆。
自己這一局已經贏了。
這場戲本就是演給皇家耳目與十里八鄉看的。人證物證俱全,只要他們相信了,蔣如赫絕不會再拖延下去,既戴上頂辦事不力的帽子,又將王府捲進欺君的風險裡。
所以他一定會寫道“池淵已死”的摺子遞上去,而不是磨磨蹭蹭奏上去個“池淵生死存疑,可能已經逃走”,惹得聖心大怒。
日後若再生事端,還能把責任推到蔣翡身上。
蔣翡只有一個願望,那便是池淵能在皇帝心裡蓋個“死亡”的章。此後天高海闊,池淵只要遠離棉州,就能甩脫蔣如赫的暗查。
他本就聰明,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就算從此隱居,也能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
而他更害怕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帳房中不翼而飛的灰產冊子與替換殆盡的招安契約。
那是真正會置王府萬劫不復的毒鴆,爆炸的引信隨時可能點燃,而屆時蔣翡若還在棉州牢裡關著……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可能會經歷什麼。
泛著冷光的鐵柵門吱呀一聲,蔣如赫走了。
這間牢房只有一隻被鐵條封死的小窗,滲進來的天光都陰沉沉的,似乎透著黴味。
蔣翡從袖口捏出沛沛給他的草蚱蜢,平放在掌心。慘淡的光線溫柔地裹住那隻小小的、草編的蟲子。他久久凝視著它,直至情緒平復下來。
這道日光同樣照拂著趕路的行人們。池淵與魏河皆作了僕役裝扮,日夜兼程地往北趕。
棉州已經成了如何眺望也望不見的遠方,池淵惦記著魏河傷勢,偷偷跟隨著一隻鏢隊,找了個駭客棧歇息。
“大人,你……有現銀嗎?”魏河尷尬問道。
池淵一怔,他幾乎從沒思考過銀錢問題,此時心中不由得一沉。他連忙翻找起自己這身粗布衣裳,意外地發現衣襟內側縫了個不顯眼的暗袋。
他躲在陰影處,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把銅板與碎銀。大概是怕他不好找零,銀錢拆得極零碎。
而口袋深處還壓著幾本染血的冊子,池淵拿出來打眼一翻,裡面明明白白地簽過字畫了押,竟是拓南王府貪墨的帳目鐵證。涉及範圍之廣,從田稅到鹽鐵,一應俱全。
他不敢在外面細看,只是心中酸澀至極,不知道蔣翡要拿到這些證據要冒多大風險。
正欲放回口袋裡,一張字條從帳目中飄然滑落:拓南王曾立開疆之功,尚有積威;靜待時機,不要妄動。
池淵幾乎是立即想到婚宴前一天,蔣翡尋他敘話。他那時因為錢溢之的事心煩意亂,也沒覺得蔣翡表現異常,只記得蔣翡提過婚宴結束後要他留步,有事要與他說。
他大概是想在那時把這幾本冊子交給他。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從皇城迫來的風雨,池淵更不知道蔣翡在那時下了什麼決心、做了什麼決定。只能從這行關切的工筆字裡隱隱窺見一點,當他淡淡提起“我要去釐州”時,心中想的大概是“我要死在那裡”。
油燈的光芒突然從一側窗裡透出來,切菜聲規律地響起,一道模模煳煳的女聲嘆息道:“你聽說了嗎?京城裡那事。”
男人含混著回應:“真慘啊。抄了家不說,聽說皇帝連屍都不讓人收,就這麼晾著。聽樹根兒說,這幾天,那兩條街上的鋪子嚇得連生意都不敢做。”
女人切菜的聲音一頓,“太狠了,怕是要鬧鬼喲。唉,皇爺怎麼一點不念舊情呢?”
男人“噓”了一聲,不讓女人多說。“池家如何幹你什麼事?不知道就少議論。”
魏河聞言心中大震,急忙看向池淵。池淵面色慘白,一動不動地聽著。許久才低聲道:“我們去住店,明日早點趕路。”
魏河想扶池淵一把,他擺擺手拒絕了。等到了客棧門口,他卻突然停了下來:“我洗把臉,等我一會兒。”
不等魏河說什麼,池淵快步走到溪水畔,蹲下身。他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澆去,冰涼的溪水順著領口浸溼衣襟,他卻恍若未覺,又掬起一捧向臉上潑。
魏河站在他身後看著,見池淵漸漸像是剋制般伏下身,在嘩嘩作響的水流屏障裡,肩頭顫抖,掩面失聲。
第34章
御書房內燃著薰香, 地面光可鑑人,隱隱映出穹頂藻井的模煳倒影。檀木大案上堆著幾摞摺子,正值壯年的皇帝就端坐在案後的盤龍寶座上, 執硃筆批閱奏摺。
當他批到一道摺子時,筆鋒倏然一頓。他細細讀了幾遍, 面色晦暗,半晌突然問道:“陳文恭, 貴妃怎麼樣了?”
大太監陳文恭俯身答道:“池貴妃仍滴水未進, 四皇子只能由奶媽看顧, 夜夜啼哭。”
“朕至今未廢她品級,惹得後宮人心浮動,還要受朝臣們日夜彈劾!這些摺子一大半都是彈劾朕徇私包庇的。她倒好, 半點感恩的意思都沒有!”皇帝冷笑。
“你去把太子與晉王叫來。”皇帝揉揉太陽穴,疲憊道,“朕有事問他們。”
陳文恭稱是。御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之中,隨侍的太監宮女頭埋得更低了, 大氣也不敢出。
皇帝又細讀了幾遍奏摺, 再抬頭時,太子與二皇子晉王已經同時抵達御書房, 向他恭敬請安。他示意兩人閱讀這道奏摺, 淡淡問道:“你們什麼看法?”
說是問的二人, 他的目光卻凝在太子臉上。太子讀罷,臉上情緒不顯:“池府逆賊盡數伏誅, 兒臣恭喜父皇。”
晉王諷刺道:“池淵與你少相伴長, 如今落得這個結局, 只能在你口中聽見句恭喜?”
太子知道他在譏諷自己無情無義,面色微變, 沉痛道:“二弟誤會了,我二人情誼非比尋常,我自然難過。只是池府謀逆,他身為逆賊,難不成因為與我的情誼就能被網開一面?把私情置於大義之前,難道不是荒庸嗎?”
晉王毫不客氣:“沒見你難過,只聽見你恭喜他暴斃。”
太子額頭青筋跳了跳,壓著怒氣:“我不是這意思——”
皇帝不耐煩道:“行了,池府的事算是結了,日後別在朕跟前吵。”他盯著面前兩名皇子,抬起硃筆輕輕點了點摺子後面幾句。
孽子翡擅權妄為,釀成禍端,難息民怨。罪證確鑿,百身莫贖。臣絕無迴護之意,萬望陛下秉公裁斷,從嚴發落,以彰國法,以儆效尤。
“蔣如赫這孽子誅殺的是朝廷命官、還是朝廷欽犯尚不好說,但依我朝律法,凡故意殺人之罪,必定要判死刑。”皇帝悠悠道,“他望朕‘秉公裁斷’,你們說,是真心實意,還是以退為進?”
太子的目光微妙地凝滯了一瞬。他對蔣翡仍有印象,對方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與池淵交情甚好,如今時過境遷,竟然能走到殘忍殺害這一步,也是令人唏噓。
對於這道題而言,蔣如赫的心理如何根本無關緊要。皇帝要看的是他和晉王的態度,他們二人想不想保下蔣翡來。
太子當機立斷:“父皇,兒臣認為拓南王是以退為進。父子之間情誼深篤,拓南王怎會真的甘願看兒子被施刑?況且蔣二少行事如何不妥,也是奉皇令辦事,若真的就此誅殺,怕是會寒了臣子們的心。”
折了個池淵,能換個蔣翡回來也行!賣個人情出去,日後未必不能為他所用。
皇帝沉默著點點頭,轉向晉王:“和錯,你怎麼想?”
晉王沉默了一會兒,少見地沒有與太子對著幹:“兒臣也覺得拓南王是以退為進。”
皇帝頗為玩味地笑了笑:“七年過去,你們二人倒是沒變。”
太子與晉王對視一眼,神情警惕。皇帝的言下之意是他明白他們二人都惦記著蔣翡此人,想要將其收入麾下。
再裝下去反倒不好,太子率先大度一笑:“兒臣是有幾分惜才之心,父皇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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