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8頁
晉王不言不語,只是目光灼灼地望著皇帝。
“那我便判他流放。蔣如赫自然會知道我有心偏袒,後面如何,就看他操作了。”皇帝頷首,神色平靜。“你們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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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每日在石牆上一筆一劃地刻線,當晨光從狹窗移到新痕上,便是一日過去了。
第二個“正”字還未寫完,他就被官兵反絞著手押到了府衙。蔣翡抬頭一看,州知府手持文書,面色肅穆。
他心中大唿萬事休矣,如此短的時間,蔣如赫都沒來得及給他上重刑,自己就迎來了終局——皇帝的諭令竟下得如此之快!
他跪伏在地上,恭聽聖旨。
“……蔣翡即削除宗籍玉牒之名,貶為庶人,流三千里,發往琴州礦場充作苦役,以儆效尤……”
蔣翡不敢置信地抬起頭。身後的官兵立刻按住他,不讓他妄動。他腦中亂作一團,怎麼也想不通。
居然只是流放?
難道蔣如赫當真向皇帝求情,畢竟池淵還沒下落,他仍抱有希望從蔣翡口中撬出些資訊來;還是他還對蔣翡懷著幾分父子情誼,不忍心看他成為刀下亡魂……
想到這裡,蔣翡自己都覺得荒謬。
蔣翡自認為了解父親。事到如今,就算蔣翡再好用,於蔣如赫而言,一枚失控的棋也沒有在手裡捏下去的必要。適時放棄,不但能止損,還能洗刷王府聲譽。
最可能的反而是皇帝理解錯了父親意思,賣他個人情,畢竟蔣翡殺人也算是為皇家辦事。
若是如此,這流放與死刑也無甚區別了。蔣如赫不可能出手救他,別說三千里,他這具身體連續走個幾里路怕都要出問題。
聖旨宣完,蔣翡叩首謝過皇恩,抬眼就看見一雙錦靴靜靜立在自己跟前。
蔣瑛蹲下身,對著他嘆道:“二弟,這一路艱難,倒不如死刑痛快呢。”
“那木枷我單手都拎不動。我怕你走不動路,託人換成了最輕的。”
蔣瑛分明是想多折磨他一段!蔣翡咬牙道:“蔣瑛,我們二人兄弟一場,你何至於逼我到此境地?”
蔣瑛恨聲道:“你生母林氏何曾想過她把我娘逼到什麼境地?我每次看你這張臉,都恨不得替她手刃了你倆!”
蔣翡冷冷道:“蔣如赫寵妾滅妻,你不去責怪他,反而怨恨我?”
蔣瑛抬腳狠狠踩在他手上,“你哪來的膽子叫父親大名?叫拓南王!”
蔣翡痛得如受拶刑,額髮瞬間被汗水浸溼,喉嚨半晌發不出聲來。好不容易止住顫抖,他硬是仰起頭冷笑出聲:“你看看你,簡直是蔣如赫養的一隻家犬!”
蔣瑛怒不可遏,雙手青筋暴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像是要生挖進他皮肉般。官兵大驚失色,幾人一起架著蔣瑛雙臂才硬把他從蔣翡身上扯下來。
蔣翡面色潮紅,眼珠佈滿血絲,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狠狠瞪著蔣瑛,言語極盡挑釁:“你有本事就掐死我!你記恨我什麼都壓你一頭,何必要找什麼替母復仇的高尚藉口!”
蔣瑛氣得臉比他還要紅,唿哧唿哧喘著粗氣。
“你為我送行,不過是為了踩我一腳,滿足你自己的變態心理罷了!蔣瑛,這麼些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是毫無長進呢?你樂意當蔣如赫的看門狗,天天盯著他賞你的肉流口水,我還想當個人呢!!!”
蔣翡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百思不得其解道:“蔣瑛,你究竟在得意什麼?”
蔣瑛一揮手,盯著他,眼神恐怖,半晌才道:“送他上路吧。”
官差們制住蔣翡,粗糙木框摩擦著他的喉嚨,卡得他嗓子發癢。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噠聲,木枷嚴絲合縫地扣住他的頸部與雙手。
蔣翡挺直腰背,眼神銳利。他從容地邁步走向長街,兩名官差緊緊跟在他身後,竟如隨從一般。
蔣瑛在他身後望過去,喃喃道:“我看你能硬氣多久。”
琴州是極南之地,氣候溼熱,常年煙瘴。自棉州至琴州,遙遙三千里,是一段幾乎無法靠肉/體硬捱過去的路程。
在步行的第二天,出了棉州,蔣翡幾乎走不動了。
好處是認得他這張面孔的人變少了,攻擊與辱罵他的百姓也少了許多。他肩頸手腕都痛得厲害,只要稍微一放鬆,木枷就頂著肺部,壓得他咳嗽不止。
一旦咯血,他連擦拭都沒辦法。絕大多數時間只能硬憋著,把滿口腔的血腥氣壓下去。而帶他的官差怕他死在自己手裡,只能逼著他走得更快,自己好給下面交差。
蔣翡不願意開口示弱,每日埋頭趕路,成了個不斷惡性迴圈的怪圈。官差指望著在官府中把蔣翡這個傷患脫手,蔣翡指望著在官府裡暫時卸下木枷,清理一下。
他不知道從哪時開始發起高燒,視物越發模煳,幾乎看不清自己腳下的路。被官差半拖半推著進了城門,只朦朧見得四周人來人往,摻著釐州方言的市井吆喝聲飄進他耳側。
終於到鬧市了。
這是最後一搏的機會,儘管生還機會渺茫,他仍要試一試。
蔣翡體力不支,直接跪倒在地上,閉著眼低聲咳嗽。官差罵了一聲,想把他拽起來。蔣翡不動,只是一把抓住官差的衣襬。
他見蔣翡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探了探他的鼻息,立刻兩眼一瞪,慌張道:“快去驛站叫個郎中來!媽的,不能讓他死在剛進城的地方!這麼多人呢!”
他仍然抓著官差的衣襬不放,悄悄探進官差懷中。昏昏沉沉間,不知過了多久,叫嚷吵鬧聲悉數散去,只餘一道輕快的女聲在他耳畔悠悠道:“快不行了呀,就這一時三刻的事兒了。”
官差緊張道:“哎喲,您看這事鬧的。要不您給我們寫個舊疾發作的條子?我們也好交差,省的有人說我們虐待流犯。”
女人意有所指地搓搓手指,笑道:“好說,好說。”
官差立刻會意。他一摸口袋,發現錢袋竟然沒了,眉毛一橫,把全身翻了個遍,罵罵咧咧道:“我出去看一眼是不是落哪兒了——不會被偷了吧?”
門吱呀一聲,官差匆匆走了。蔣翡勉強睜開眼,指關節微彎,勾了勾女人的袖子。
“欸?你怎啦?”女人低頭,察覺到他的動作,奇道。
蔣翡慢慢攤開右手。一隻錢袋赫然躺在他掌心,那是他剛從官差懷裡順來的,被他緊緊攥了半天,已被團得不成樣子了。
“救我。”他眼神渙散,含混不清道。
女人掂了掂錢袋,“不是我不想救你啊,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我命裡犯衝,我救你要倒黴的喲。”
那就是她有把握救下他的意思!蔣翡偏過頭,神色執著,懇求地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啞聲重複:“救我,求您。”
“……行吧。”女人猶豫半天,嘆氣道,“你可不要讓我後悔喲。”
==========作者有話說:==========
寫這一卷時,許多次下筆都非常猶豫。我自己會感到痛苦,也害怕讀者會感到痛苦;棉州篇的氛圍實在太壓抑,蔣翡解決苦難的手段往往會陷自己於更深的苦難當中,他的路越走越窄,最終到這一步也是因為無路可退了。
我擔心我給了蔣翡太多的苦難,也擔心給過他太多的高光。他的靈魂不純粹,立場也不堅定,但我相信很多人都會被他的人生、他的選擇打動;與他相比池淵則稍顯天真,他在這一卷裡行動是受限的,說是救贖,但救贖的方式是他的存在、他的態度,而非他為蔣翡做了什麼。他是個非常非常正的人,正因如此,他能做到太有限了。也正因如此,他需要經歷痛苦,再進行成長。所以也希望大家給池淵一點時間,下一卷他的高光會多起來!
我非常愛我筆下的角色,但能力還是有限,很多時間不能把我想表達的所有內容表達完全。但真的盡力了!非常感謝看到這裡的大家對我的包容!
總而言之,快到恭喜蔣翡總算脫離苦海的時間啦!下一卷開闢新地圖!開啟死遁後你追他逃他插翅難飛最終不得不掉馬的狗血環節!感謝看到這裡的所有人,後續會一點點燃起來qwq!!!
第35章
風從東南來, 將營帳一角輕輕拂起。青草與露水的氣息隨風而來,嗆鼻的草藥味迅速蓋過春天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進蔣翡鼻腔。
蔣翡意識漸漸回籠。他努力想睜開眼睛, 魂魄飄飄搖搖,眼皮卻異常沉重。一道橙紅色的光暈在黑暗中瀰漫, 如同燭光般漾開,指引他緩緩落地。
還活著。
傾斜的、打著補丁的營帳頂率先映入眼簾。他頭昏眼花, 周身痠痛, 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裴辭遠的營帳裡。
幾桶泡著活蛇和蠍子的藻綠藥液安放在床頭, 蔣翡偏過頭就對上一雙灰色豎瞳,那條蛇盤起身子盯著他,張嘴呲出兩枚尖牙。
一陣嘩啦啦的玉石相擊聲, 裴辭遠俯身探了探他的額頭。她愛用彩色松石串成的綁帶編髮,無數細辮子叮叮噹噹地垂在胸前,此時稍一彎腰,堅硬的石子差點打到蔣翡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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