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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講了喲, 姐真是神醫啊!”裴辭遠貓似的杏眼高興地彎起來, 捏著一枚符咒往蔣翡額頭用力一拍。

蔣翡從未見過如此刁鑽的醫術!他那時命懸一線,將裴辭遠當作救命稻草, 結果這人突發奇想, 柳葉刀在指間一耍要給他割腕放血, 又無情地將他鎖進毒物窩裡。

徹底拋藥理於不顧,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燒了根香拜謝天神, 祈求神佛庇佑蔣翡平安康復。

蔣翡那時絕望地恨不得以頭搶地, 血濺當場也比被這樣折磨致死要強得多。掙扎無門之下, 他陷入昏睡,待徹底甦醒, 已然氣候回暖,冬去春來。

“今日宜出行,起來走走。”裴辭遠扶他起身,“還沒問你,你叫什麼,犯了什麼事?”

蔣翡全身疲軟,勉強搭著她的胳膊才坐起來。

“我叫……林非羽,偷竊。”他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一句話斷斷續續半天才說完。

裴辭遠盯了他一會兒才點點頭,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那你可別偷我的寶貝們喲,姐要靠這個賺錢的。”她摻扶著蔣翡下床,拖著他慢慢行走。

“裴姑娘,多謝你此番搭救。過兩天,我體力恢復些就離開。”蔣翡咳嗽幾聲,一字一頓道,“請問……我還有多久?”

裴辭遠勐地停下來,轉過頭瞪向他,不悅道:“這是什麼意思?用了我的藥接著就走?你有沒有良心喲?什麼叫還有多久?這麼不信任我的醫術?”

一連串的問句甩過來,蔣翡愣在原地,懵然接不上話。裴辭遠冷哼一聲,“運氣不好今天就被我打死,運氣好還能活個三五十年。”

蔣翡思緒一空,驚愕地盯著她。

“看我幹嘛?你這身體底子耗得太厲害,難道還指望恢復成健康人的樣子?”裴辭遠皺眉道,“為了救你,我把我最寶貝的蠱蟲都搭上了,你若不給我幹活幹回本,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蔣翡語無倫次:“我沒想到……我以為必死無疑了……多謝裴姑娘……”

“酸裡酸氣的,別叫什麼姑娘。”裴辭遠掀起門簾,示意他向外望。“比我小的都叫我阿姊,你叫我裴姐也成。”

天光澄明如鏡,刺得蔣翡微微眯起眼。待視線聚焦,只見入目翠綠一片。無邊無際的草浪在風中翻湧,與淡色的群山遙遙相接。

這是釐州,他魂牽夢縈的萬里草場。

他怔怔地望了許久,迎風送來的是草野的氣息,吹得他體內沉寂已久的血液也一點點熱起來,變得滾燙。他情不自禁地鬆開裴辭遠的手,向前一步,赤足踏在泥地上。

裴辭遠看他一眼,吹了個清亮的長馬哨。一匹油黑駿馬從遠處跑來,垂下頭蹭了蹭她的手掌。

“給你玩玩。”她笑眯眯道,“握緊韁繩,別被它甩下去嘍。”

蔣翡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顫聲問:“……我……行嗎?”

“行不行你問我啊?”裴辭遠翻了個白眼,“有什麼不行的,哪來這麼多忌諱,你注意點不就得了。”

蔣翡小心翼翼地搭上韁繩,腳下蓄力,蹬上馬背。這道奇蹟般的蠻力在他安然落座後一瞬間全消散了,他趴在馬背上喘息了許久,恢復氣力後才挺直腰背。

視野驟然開闊,穹宇與曠野同時無窮盡地鋪展開,世界乾淨得彷彿只餘藍綠兩色。蔣翡下意識輕輕一扯韁繩,黑馬開始平穩向前走步。

熟悉又陌生的顛簸感透過皮革傳過來,風開始有了形狀,絲絲縷縷地拂過耳際。蔣翡身體前傾,霎時間記憶淹沒理智,他小腿一叩,夾緊馬腹,手中馬鞭狠狠甩了下去。

黑馬一聲長鳴,狂奔起來。

眼中景象被拉長模煳成色塊,耳側只有唿號的風聲,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狼狽地趴在馬背上,身體隨馬匹的每一次蹬地落地拋起落下,幾乎要被甩脫出去。

空前的失控感與掌控感交織相融,被他緊緊攥在手中。馬匹疾馳了許久許久,才漸漸收住腳步,蔣翡抬頭四顧,發現視野仍然一片朦朧,抬手一擦,竟是滿掌溼涼。

在王府中,他度過無數想要流淚的日夜。但習慣了在眾人面前演繹從容,獨自將痛苦嚼碎吞嚥,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真正哭泣過了。

但此時此刻,蔣翡抓緊韁繩,俯下身去,粗糙的馬鬃磨蹭著他的臉頰。在這片無邊的綠意裡,俯仰之間皆是自由的空氣,他恍惚只覺得這般際遇有如天賜,終是忍不住伏在馬背上,失聲痛哭。

-

池淵勐然從夢中驚醒,心臟仍在隱隱抽痛。他胡亂抹了把眼淚,起身下床,把窗開啟。

柔和的曲調在梁王府中悠然迴盪,高高低低的綠樹環繞著假山亭臺,幾隻鳥雀撲騰著翅膀落在地上覓食,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距他離開棉州已經足足四個月了。

叩叩兩聲敲門聲,魏河隔著門板低聲喚道:“大人,梁王一會兒過來找您。”

池淵把門開啟,讓他進來。“有訊息了嗎?”

魏河悄悄地看一眼他的表情,低頭道:“還沒有。”

池淵:“……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做無用功?”

魏河:“屬下沒有勸您的意思,只是大人仍是戴罪之身,並不適宜作大動作。”

池淵沉默許久,輕嘆道:“我明白。這事兒就先擱置吧。”

“我總是覺得,他能助我金蟬脫殼……自然也能再幫自己一把。既然沒人親眼見過屍身正臉,怎麼能確定那就是他呢?”

魏河埋頭不語。收到蔣翡死訊後,梁王遣了幾名親衛去釐州荒墳驗屍,魏河也跟著車隊前去協助比對。

而現場之慘烈簡直讓魏河不忍直視,原本被草蓆裹著的死屍幾乎全被野狗刨開,啃噬得只餘骨架。

魏河捏著鼻子把滿山的屍體扒了一遍,確實發現幾具殘屍身形肖似蔣二公子。雖然沒有實證,但魏河心中已經信了十之八九。

畢竟蔣翡體弱,能走到釐州已是極限;釐州城裡見過他昏迷倒地的百姓逾百人,官差遞上去的文書也寫的明明白白:舊疾發作,醫治無果,子時斃命。還有釐州軍醫的簽字證明。

對於流犯來說,能有如此完善的證據鏈來證實死亡已屬難得了。

換句話說,就算沒有實證——以蔣翡的身體,就算能僥倖逃生,至今還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不光池淵不願相信,魏河同樣也不願相信。可他不想說什麼話來掃池淵的興,還是寬慰道:“梁王純善,既然擔保了願意一直搜尋蔣二公子的下落,自然會給大人一個結果。大人久病初愈,還應少憂思,不要太操心了。”

“純善?”池淵苦笑,卻沒有多加評價,一轉話頭,說起政事。

“梁王勢弱,他如今在太子與晉王之間夾縫求生已屬不易,哪還有什麼餘力去查蔣翡下落?更別說侯府真相已成宮廷秘事,我若要還侯府公道,就要竭盡全力將他推舉到皇帝跟前,與太子與晉王同臺廝鬥。”

魏河:“這……梁王會願意嗎?”

池淵沒回答,他嘆口氣岔開話題,望著窗外,與魏河隨意聊了幾句。窗外春景甚好,但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與人攀談。

時間滾滾向前,但池淵心頭烙下的陰影卻沒有消弭半分,反而隨著晝夜難眠愈發痛徹心扉。

“先生?”

門又被叩響,一道怯怯的聲音傳入室內。

池淵連忙起身,將梁王迎進來。

三皇子關和鑠十二歲圍場獵鹿,大受皇帝寵愛。十五歲獲封親王,看似風光,卻從未被太子與晉王放在眼裡。

原因也很簡單,他出身寒微,母族並無助益;文不通武不略,還膽小怕事。非但扶不起,甚至見誰伸手要扶,他都會嚇得瑟瑟發抖,抱頭不起。

“先生氣色好多了。”梁王捏著衣角,抬頭瞧他一眼,又低垂眼眸拘謹道:“我今日入宮,與四弟見了一面。父皇並沒有苛待四弟的意思,先生可以放心了。”

池淵急切道:“姑母……池貴妃呢?”

梁王:“父皇還未下令,貴妃仍被軟禁著。但是父皇沒有苛待貴妃的意思,賞賜都是照給的。”

池淵:“她肯收嗎?”

梁王小聲道:“聽說貴妃把衣物剪了、珠寶摔了。每日以淚洗面。”

他稍一猶豫,接著說:“如果先生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想辦法捎個信給貴妃。”

池淵心頭震動,情緒難言,他忽然躬身,向三皇子行禮,顫聲道:“三殿下的恩情,我無以為報。只要殿下願意,我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

太子徹底拋棄池府這枚棋,恐怕見了他會立刻扭送進獄裡;晉王更是樂得打擊太子舊人。

他千辛萬苦地混進京城,埋伏了幾天,結果聽聞了蔣翡的死訊。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池淵情緒崩潰,幾度權衡,還是決定兵行險招,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當街攔了梁王的馬車。

他與三名皇子皆有私交,清楚梁王是知恩圖報之人。只是池淵身為罪臣之後,按律該斬;他那時並不清楚梁王肯不肯冒大不韙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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