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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賭贏了。

梁王連忙扶他起身,誠摯道:“先生言重了。舊時先生與蔣二公子在皇家圍場救我性命,並未謀求功名賞賜。我銘記至今,想的是我也要做你們二人那般從心之人。”

“救命之恩,我如何報答都不為過。先生還是不要與我客氣了。至於輔佐不輔佐的,我從未想過要爭什麼……就是爭,我怎麼爭得過兄長們?”

池淵心想你若不爭,在這個吃人的皇城裡怕是處處受限,什麼也辦不成。

他看見梁王尚帶稚氣的面孔同時顯露出渴望與怯懦之色,心中清楚,失權是何種滋味,梁王再清楚不過了。他絕非無心爭嫡,只是向來無力罷了。

“殿下,你只要想爭,自然有勝算。我會竭力幫你。”池淵深吸一口氣,拱手鄭重道。

第36章

“給我遞一下……那玩意。”裴辭遠努努嘴, “長得跟彎刀似的,看見了吧?澆上酒再給我。”

蔣翡捏著刀柄,按進烈酒中浸泡幾秒, 溼淋淋地提出來遞給裴辭遠。裴辭遠接過來,眼眨也不眨, 盯著榻上那人煳滿草藥的腐爛皮肉剜進去。

那名斥候痛苦地慘叫出聲,汗如雨下。

“讓你不早點來找我, 非得受一趟這罪。長長記性吧。”裴辭遠沒好氣道。

“哎喲, 裴大夫, 這也不能怪我,那群蠻子又掐起來了,打得雞飛狗跳的。我怕他們天天的瞎胡鬧, 一時半會兒哪敢回來看傷?”

裴辭遠低頭捏了把草藥細細敷到傷口上,斥候倒抽著冷氣,咬牙哆嗦。

“你們這群當兵的也是有意思喲,不盯著國境線看, 天天跟遊牧的不對付。”裴辭遠道, “你躺上幾個時辰再起來,這幾天別出門了。”

“要不我們才難呢?”斥候長嘆一聲, 牢騷不止。“北華境內蠻子面上聽話, 背地裡動不動就要搶軍資, 咱們的牛羊都不知道丟了多少了。努阿是外國不假,可比這幫蠻子有規矩多了!惹也惹不起, 人家兩頭倒, 把北華的物資往努阿一送, 我們站在邊線這邊乾瞪眼,一點辦法沒有!”

裴辭遠淡淡道:“你操這麼多心幹什麼?他們就是鬧起來也傳不到京裡。這不瞎折騰嗎?”

斥候眼一瞪, 將胸口甲片拍地嘩啦作響,“裴大夫,這話不中聽了!你一介婦道人家,哪裡懂我們保家衛國的鐵血豪情——啊!!!”

裴辭遠又抓起一把草藥,往他傷口處狠狠拍了一掌。蔣翡不由得頭皮發麻,後退一步。那斥候更是痛得兩眼翻白,嘴唇煞紫,冷汗涔涔。

“婦道人家,你娘是不是婦道人家?沒我這個婦道人家你明天就生蛆了,你就等著跟你的鐵血豪情一塊埋地裡吧。”裴辭遠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斥候頭埋進榻裡呻/吟,不敢吭聲了。

“小林子,幫我收拾下東西。”裴辭遠向蔣翡招招手。

針對這個類似太監名的稱唿,蔣翡屢次抗議過,可惜二人沒有達成共識。裴辭遠依舊每日興高采烈地叫他“小林子”。

“走,姐帶你去見見世面。”裴辭遠笑眯眯道,她一拍手,攬著蔣翡肩頭往營帳外走。兩人站在草地上,齊齊抬頭向天邊望去。

蔣翡已經在這兒住了一段時日,每天仍會被壯闊的景色震撼。暮色降臨,低垂的雲霞彷彿要壓到草尖上,一輪紅日在遠方灼灼如金。

在這裡他能看得很遠,草原是沒有邊境的新世界。

不遠處,軍士們的身影比往日活躍,在營帳之間穿梭著。

裴辭遠眯起眼,指著一塊空曠的地面,那邊已有人影晃動,粗大的木柴被一根根壘起來。“驚蟄了,今夜熱鬧了喲。”

蔣翡心中頓時瞭然。驚蟄之後的日子,蔣如赫稱之為“過春關”,對於邊疆軍部來說,是一年中最難熬最折磨的時期。

與秋末不同,敵人在春季不會大肆入侵、拼命廝殺,搶奪過冬物資;相反,各部落剛度過一個漫長的嚴冬,存糧見底,牲畜瘦弱。

他們如同餓紅眼的豺狼,分成無數小隊突襲邊民,搶糧草搶牛羊搶丁口,防不勝防。

更別說還有春瘟、桃花汛、白毛風等等天災。軍士們必須時刻打起精神,防患於未然,把種種威脅及時扼殺。

“邊關的酒比城裡暖胃,我去給你討一碗。”裴辭遠說著,往篝火的方向走去,她的長髮散在身後,編髮的彩石相互碰撞,叮噹脆響。

篝火仍未燃起,幾名老兵圍著一口大鐵鍋,鍋上白霧蒸騰,燉著大塊噴香撲鼻的羊肉。一人看見裴辭遠,舉起酒碗,大笑著敬她:“裴大夫,來一碗……祝你今年手裡的活兒能少點啊!”

他又朝著蔣翡勾勾手,“你啥時候醒的?怎回事啊,你從哪來的?裴大夫也不肯給我們說,你要是個混進來的細作可怎辦!”

裴辭遠伸手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把碗噹啷往桌上一砸,不快道:“哪來的細作?他長得是像努阿人還是蠻人?老頭你是不是喝壞腦子了?”

“漢人就沒細作了嗎?”老兵呸了一口,“自從赤帥撂挑子之後,哪還有人真心管我們?咱們這幫人跟個沒頭蒼蠅似的,被那幫漢人當狗耍!”

蔣翡一時恍惚,他沒想到在這裡聽到蔣如赫的綽號。“您之前在蔣帥手下當差?”

老兵驕傲地挺起胸膛,指著遠處一塊斜插在地裡的界碑,“你看那塊地——要是沒有我,北華的邊境線還要再往後挪不少!羊口澗夜襲你知道吧,百人破萬軍,我就是那百分之一!”

周圍的老兵鬨笑起來,紛紛揶揄他。一人笑著對蔣翡道:“小林兄弟,你快走吧,他一說起來保準又停不下來了!”

老兵惱羞成怒:“行了行了我不說了!我又沒說假話!赤帥胳膊斷了,回鄉養老,是情理之中。但這麼些年也沒想過回邊軍看看弟兄們,就由著那個蠢豬管著我們這幫老兵,還是有點心寒啊。”

蔣翡心中冷笑,蔣如赫當然不會回邊軍看望他的老戰友。那不是故意惹皇帝不痛快嗎?

老兵又嘆口氣,埋怨道:“什麼狗日的南境都督,還沒之前十二三歲的小蔣少爺懂兵法!一天天的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掉錢眼裡了!”

另一人聞言,也嗟嘆道:“見過小蔣少爺才知道什麼叫英雄出少年!他要是能接蔣帥的班也好啊。”

蔣翡眸光微動,心思激盪,難言地望著他們。裴辭遠則在此刻恰到好處地悠悠道:“小蔣少爺人都沒了,你們幾個倒是懷念得應景。”

“人沒了?”

“前幾個月剛病死的喲。”裴辭遠搭著蔣翡的肩膀,斜眼瞥他。

蔣翡嵴背一僵。

她原來知道……

老兵們緘默良久,面露悲慼,紛紛嘆道:“可惜了。”

他們又將烈酒續滿,起身向北,端起碗來。月色在酒液裡晃晃蕩蕩,銀亮如白刃。

老兵神情肅穆,端著酒的手很穩,他慢慢地傾斜酒碗,將烈酒盡數潑灑在土地上。酒水滲入地面,洇成一片濃郁的深褐色。眾人們紛紛跟著他,舉起酒碗,向北傾灑。

“未見烽火照鐵衣——”幾條蒼涼的喉嚨參差不齊地合唱,嗚咽般的調子在曠野中傳得很遠。

“怎教天地——收兒郎?!”

轟隆一聲爆裂巨響,篝火騰得燃起。熊熊烈火迎風搖曳,幾乎要點燃漫天繁星。

撲面的熱氣燒得蔣翡眼眶發熱,裴辭遠眼底映著火光,側過臉望向他,默不作聲地遞過來一碗酒。

蔣翡雙手接過,一飲而盡。邊疆的烈酒嗆得他咳嗽一聲,頭腦也有些眩暈。再抬眼時,裴辭遠就變成了個模煳的影子。

“再來一碗!”“羊肉都燉爛了,快吃!”

眾人們吵嚷起來,熱情地往蔣翡與裴辭遠懷裡塞吃食。裴辭遠不知道從哪兒拎過來了個鐵盆,笑吟吟地接了滿滿一盆燉肉。

“你運氣可好喲,雪全化了,存糧再不吃就要腐爛了,會招瘟的。”裴辭遠幸福地抱著鐵盆,“這是一年來吃的最好的時候了。”

蔣翡輕輕點頭,“驚蟄之後,就要備戰了。”

裴辭遠嘖嘖道:“挺懂啊小林子。”

“單獨聊會兒,還是你想在這坐著?”她膝蓋用力一頂鐵盆,將它摟得更緊,偏頭問蔣翡。

“走吧。”

蔣翡抱著一罈酒,與裴辭遠回了營帳。她踮腳掀起門簾,高掛上去,晚風徑直貫入營帳中,吹得帳布窸窣搖晃。

蔣翡彎腰將酒罈放在地上,望向門外。篝火與星辰交相輝映,粗獷的軍歌與笑鬧聲融在一起,陣陣傳入耳中。

“怎麼樣?想留在這兒嗎?”裴辭遠撈了塊羊肉,邊吹氣邊抬眼看他。

蔣翡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酒,道:“你於我的恩情,我永記於心。留與不留,全看裴姐心意。”

“你這孩子,怎這麼曲裡拐彎的?我問的是你想不想。”裴辭遠皺眉。

“我……”蔣翡苦笑,“裴姐,你也清楚,釐州邊軍是拓南王的舊部,我在哪兒都不該在這裡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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