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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當真不該,我就不會把你帶回來了。”裴辭遠說。

“你大概不記得,我從前是見過你的。”裴辭遠抿一口酒,語氣懷念,“我那時還跟著老師習醫,看你沒馬肚子高,還要蔣帥把你提到馬背上。”

“都是往事了,裴姐。”蔣翡打斷她。

裴辭遠搖搖頭,“對我而言不是。我與老師其實不是軍醫,只是江湖郎中,什麼人都治。來這兒只是因為軍部傷病多,比四處漂泊穩定些。”她話語一頓,“而我們郎中呢,平時是互有聯絡的,你知道前些日子,有個什麼訊息嗎?”

“拓南王府有人病重,有人出重金求醫,要我們驅車去棉州。”

蔣翡手一晃,酒液溢位來。

“大部分人被蔣府世子攔截警告後就沒下文了。也有人看不慣蔣府行事跋扈,欺壓百姓,找藉口推拒了。據我所知,沒幾個願意去的。”

蔣翡:“那你……”

裴辭遠自豪道:“我可與他們不同啊,我一聽蔣二少爺有難二話不說就趕往棉州了。”

蔣翡略有懷疑地盯了她一會兒,裴辭遠心虛道:“就是在路上,我掐了一卦,發現是大凶。我也很猶豫喲,但細看是性命攸關的兇象,我尋思半天,還是掉頭回去了。”

蔣翡簡直要被逗笑了,他真心道:“你算的倒是準。”

“當時你奄奄一息,求我救你……說實話,搭救流犯就是違逆國策,我怕事喲,哪敢幫你?然後那官差寫了個條子讓我簽字,我看見上面姓名,直接震驚傻了。”

裴辭遠沉默幾秒,“我那時覺得,是命運將你帶到我跟前的。甭管吉凶禍福,我若是再棄你不顧,就是與天命對抗了。”

“你應該清楚,我的罪名是謀殺朝廷命官。”蔣翡道,“池御史求了鄰州這麼多人救我,我卻恩將仇報。你就不怕我也會背叛你嗎?”

裴辭遠:“那都是命。”

她站起身,閉上眼。風吹起她的額髮,她忽然道:“你能聽見草原的聲音嗎?”

蔣翡搖頭,她卻篤定道:“你能聽見的。你最清楚你的屬地在哪裡。從我見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該活在穹宇之下——不光我知道,外面那些弟兄們也知道。”

“小林子,我問你:你是想東躲西藏地苟活一輩子,還是在這兒瀟瀟灑灑地做個自由人?”

裴辭遠目光炯然,深深地望向他,“這是你的人生,好好考慮吧。”

==========作者有話說:==========

努阿:毗鄰外國

蠻子:境內遊牧部落

第37章

驚蟄過後, 傷員越發多了。

蔣翡怕有人看他眼熟,琢磨著乾脆改頭換面,蓄鬚剃髮或者直接給自己來一刀。裴辭遠嚇得跳起來吱哇亂叫, 在刀具箱外面又加了一把鎖。

“你最好別對你的臉下什麼毒手,我告訴你, 你但凡長得稍微倒胃口一點,早就躺在墳堆裡了!”裴辭遠警告道。

“你不是說覺得與我有緣才救我嗎……”蔣翡抗議。

“我跟醜人沒緣!你要是毀容了我們就緣盡了!”裴辭遠大聲咆哮。

隨後她察覺到自己過於激動, 咳嗽一聲, 客觀分析道:“你想喲, 你在軍營躺了幾個月,來來往往這麼多老兵,若是誰能認得出你來, 早就露餡了。”

“你如今跟小時候可以說是兩模兩樣,別多想了,我給你打扮打扮,你當個草原小公主。別把自己往粗糙了整, 姐看了心煩。”

蔣翡立刻拒絕:“我不要……”

裴辭遠當沒聽見。

念著她的救命之恩, 蔣翡乾脆閉上眼由著她打扮。完事後裴辭遠滿意地頻頻點頭,拉著他在溪水中一照, 蔣翡看著自己綁得五彩繽紛的髮辮, 削得纖細柔婉的眉形, 心如死灰。

“裴姐,沒什麼變化。我不改了, 你把這些東西拆了吧。”蔣翡抓起一股髮辮, 難受道。

“氣質啊小林子, 以後你就說是我師妹……師弟,再學學我口音, 誰都不會懷疑你是棉州人。”裴辭遠高興道,“長得像蔣二少怎了?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兩人就這樣一個心情愉快一個心情不愉快地開始了軍旅生涯。

雖然蔣翡再也沒有與裴辭遠正面談論留下與否的話題,但她顯然預設了蔣翡願意留在釐州邊軍當中,開始手把手地教他習醫。

據裴辭遠描述,她家鄉是個霧障瀰漫,遍地毒蟲的地區。他們信奉古神,相信所有人都生活在神明的庇佑之下。

蔣翡暗自懷疑這地方是他的流放終點琴州。

因為特殊的文化背景,裴辭遠醫術的儀式性是遠大於理論性的。神叨歸神叨,但她能在軍營裡生存這麼久,也說明其可取之處。

蔣翡從來不是個信神佛的人,在裴辭遠眼中,不算個好學生。他雖然聽不到天神對傷患的低語,看不出卦象對行動的指示,但他……勤快。裴辭遠勉強還算滿意。

隨著時間漸長,眾人對“林非羽”的接納度越發高了。有人真的信了蔣翡是裴辭遠的同鄉,裴辭遠看他親切順手救了薅過來打下手。

某日,蔣翡正埋頭分揀草藥,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馬蹄聲與唿喊聲。

“裴大夫!!!”幾人一邊喊著,一邊抬著幾個昏迷不醒計程車兵闖進裴辭遠的營帳。

裴辭遠還在埋頭給傷員清理創口,見狀倒抽一口氣,閉目痛苦道:“今年這是怎了喲?”

“嚴重不?不嚴重先等等。”她給蔣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前去看看。

“我們也不知道嚴不嚴重啊,裴大夫!老六他們今天在老河道巡邊——就是河灘那邊兒。”帶頭計程車兵慌張道,“我跟他們離得不遠,就聽見一道雷聲,地都晃了!趕過去一看,都暈過去了!”

裴辭遠臉色立馬變了,“晴天放雷?”

蔣翡知道她的思路大概要往神罰那方面發散,打斷道:“是從馬背上摔下來撞到了嗎?”

“不是,沒騎馬。”士兵搖頭。

鼻息正常,頭骨和脖頸都沒有淤青痕跡。蔣翡解開傷員的衣甲觀察,胸/腹處果然印著一圈不規則的青紫瘀痕,像是受氣浪衝擊所致。空氣中隱隱散出來一股嗆人的煙氣。

蔣如赫率兵與努阿纏鬥數十年,對努阿可謂瞭如指掌。他曾經常常指點蔣翡與蔣瑛做沙盤演習,將戰場的種種可能性推演了千萬遍。

其中有一點蔣翡記憶深刻,努阿境內有大量礦藏,硝石與硫磺資源豐富,火藥配置技術是比北華要先進的。所以他們率先將雷火應用在開採與戰爭中。

這股煙味兒,與硫硝的味道極其相似。

“山體有崩塌嗎?”蔣翡問。

“沒有啊。”士兵撓撓腦袋,“過去看什麼都沒有,就他們幾個躺在地上了。小林大夫,他們有事嗎?”

“別擔心,一會兒就醒了。這幾天加強河灘邊巡,努阿要有動靜——”蔣翡蹙眉,自然而然地隨口道,說了幾句勐然發覺不妥,硬生生地改成了疑問句,“要有動靜了嗎?”

“這幾天動靜是真夠大的!邊民們每天都被搶,丟糧畜算小事,人都被綁走好幾個了!”士兵倒是沒覺得蔣翡發言不妥,深深嘆氣道。

裴辭遠同意:“這周已經送過來了五批傷員,情況比往年糟多了。”

她把箭頭小心地從傷患肩膀上挑出來,那傷員痛地捂臉忍淚,咬著牙說:“那幫混蛋鐵了心要和我們消耗戰,防不勝防,邊線十一鎮,等我們循著風聲過去,都被搶完了!”

裴辭遠按住傷患:“你別激動。”

蔣翡默默地聽士兵們抱怨了許久,見他們沒有再提“晴天放雷”一事,還是插嘴問了一句:“你剛剛說的河灘是哪個河灘?”

“釐江主河道北邊兒。”士兵一愣,答道。

“今年春汛情形如何?”

“你昏迷的時候下了場百年不遇的暴雪,今年春天回暖得又特別快,釐江水位暴漲。”裴辭遠插嘴,“我前幾天想去撈兩條魚,過去發現魚都跳到河灘上來了。”

蔣翡眉心一跳。他沉吟片刻,溫和道:“釐江水勢兇勐,北岸山崖被浸泡數月,恐怕比往年鬆垮。你們巡邊時,儘量避開崖壁下方,如果聽到異響……要觀測後再上前。”

士兵立刻道:“自然!說起來,小林大夫上次幫忙寫的家信,我已經收到回信了,能不能再勞煩你給我念一遍?”

蔣翡淺淺一笑,“怎麼能說勞煩呢?張大哥為北華效力十餘年,我景仰還來不及,能幫上你的忙,該我高興才是。”

另一個士兵連忙道:“小林大夫,我可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比他時間久!你也幫我寫封信唄!”

另一人打斷道:“你們這是正事嗎?小林大夫,我昨天來處理過傷口,你再幫我換下藥吧!裴大夫換藥下手太狠了,跟又被蠻子打了一頓似的,還是小林大夫溫柔!”

蔣翡全部應允了。他花了幾天把在冊的軍士們一一比對著認了一遍,如今對他們的姓名來歷可謂如數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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