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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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會來。今日不來,明日也要來。”
趙校尉抱怨:“你昨天也這麼說的……”
帳外馬蹄聲忽起, 由遠及近。親兵的聲音隱隱透過帳布傳過來:“……我去通傳校尉……”
簾布倏然一掀,一道低沉微啞的嗓音直接貫入帳內:“不必了。”
蔣翡立刻後退一步, 隱於一側的陰影之中。他提前備好了方几筆墨, 也與趙校尉對過口供。萬事俱備, 請君入甕。
左進逆著晨光大步走了進來。蔣翡垂眸,視線所及之處,只能瞧見他靛青色的衣襬, 與沾著晨露的靴尖。
他淺淺打量了片刻,衣料是上好的錦緞,但洗的有些發白了;馬靴倒是嶄新,與釐州騎兵常備的是相同款式。單論裝束, 確是個清官廉吏的樣子。
“趙岐校尉?”左進端立在案几跟前, 盯著趙校尉。
趙校尉立刻上前迎過去,抱拳行禮:“末將參見左都諫……有失遠迎, 望您見諒。”
左進微微頷首, 單刀直入:“我有公務尋你一敘。可有閒暇?”
趙校尉連忙道:“當然、當然!”
左進偏過頭, 視線向側邊一掃,看見一名低頭的衛兵。“軍情要事, 我們二人相商, 他人不便在旁。”
趙岐立即道:“他是記錄員, 與我相識許久了!常在這待著幫忙,無妨的。”
蔣翡躬身行禮, “醫兵林非羽,奉趙校尉之命在此記錄。”
左進的目光在蔣翡身上凝了片刻,問道:“醫兵?”
“回大人,營中通文墨者少,卑職略識幾個字,趙校尉便常喚來幫忙記錄。”蔣翡頂著他的目光,垂首答道。
左進沒有再問,似是就此接受了。他轉向趙校尉,“坐吧。”
蔣翡退回一側,專心致志地磨墨。規律的“沙沙”聲在帳中響起,墨跡在硯心一圈圈漾開,呈出濃稠的漆色。
“趙校尉,入春以來,你的巡防路線改了數次。”左進抽出一份地圖,指尖擦過標紅的線路,“可否講解一下用意?”
趙校尉背後釘著一幅釐州邊境圖,他聞言精神一振,順勢站直,半側過身為左進講解起來。
左進神色淡淡,認真聽著。趙校尉說的口乾舌燥,拿過水杯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再抬眼時,左進已經踱步至他身邊,細細端詳地圖。
趙校尉喉結一滾,差點被水嗆到。他不由得有些緊張,偷偷望蔣翡的方向瞄。
蔣翡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接著斂了目光,執筆的速度不減,偽作專心記錄的樣子。
“趙校尉,巡哨時你領兵贏了幾場反襲戰,可否與我細講,是如何成功的?”左進問。
“此事能成,也與換了巡防線路有關。”趙校尉清清喉嚨,正色道,“但末將以為,改路線只是個引子,真打起仗來,靠的還是平日裡下的功夫……”
粗獷洪亮的嗓音在帳中迴盪。趙校尉話語極密,條理分明。蔣翡悄悄掃了一眼左進,他雙手撐在案上,目光緊緊跟隨著趙校尉在地圖上滑動的手指,側顏沉靜,仍是古井無波的模樣。
“校尉費心了。”最終,左進輕輕點頭,讚許道。
趙校尉擺手:“份內之事罷了。”
“入春以來,軍務變動良多。可是趙省都督帶頭整改的?”
趙校尉喉嚨一緊,神色也不自然起來:“沒錯!”
“都督為人如何?”
趙校尉訥訥:“趙都督對大家關懷備至……也通兵法,人很好啊。”
哐啷一聲,墨硯重重砸在地上。左進和趙校尉齊齊望向蔣翡,他受驚般回望兩人一眼,又斂下眉眼,倉促地蹲下身收拾。肩頭微微顫抖,指尖卻浸在墨漬裡,久久沒動作,染得漆黑一片。
“小林,沒事吧?”趙校尉著實一驚,下意識上前,過來幫他。
蔣翡搖搖頭,他死死盯著地面,忽然恨聲道:“趙都督為人不好!”
趙校尉傻在原地。
衣料摩擦聲放大,一雙手輕輕搭在他臂下,要扶他起來。左進溫聲問:“林醫兵,此言何意?”
“功勞都是校尉的!都督什麼也沒做,還威脅校尉不準告訴您。”蔣翡盯著地面,面露憤懣,拔高聲音厲聲控訴,“都督從未關照過我們,我們還要給他打掩護,是什麼道理!”
趙校尉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出,下意識不願讓蔣翡多說,著急呵道:“小林!”
左進攙著他站直,垂眸望著他,“可否細講?”
蔣翡抬眸,與左進目光相碰。
左進與池淵年紀相當,出身也高,照理該是一副招搖過市的世家子模樣。偏偏性格極是謹慎,在鬥雞摸狗的年紀就被池淵點評“老成持重得令人汗顏”,世家子弟聚眾滋事時,若有人將左進扯進來,再大的風波也能偃旗息鼓。
蔣翡有幸經歷過一次這等局面,他和池淵因為論點有異吵得不可開交,差點動手打起來。左進甫一踏入戰局,就面無表情薅著池淵的衣領子將他拖走了,趙誨安在邊上笑眯眯地煽風點火:“大人不記小人過,為兄為長者,要有容人之量啊池淵。”
此言一出,池淵更生氣、蔣翡也更生氣了,炮火一轉,齊齊轟向趙誨安。左進焦頭爛額,無奈之下只能制住三人,挨個綁了扔到一邊。
林林總總的小事堆起來,蔣翡對左進的印象是相當好的。簡而言之,他是孩子群中唯一像樣的“長輩”。
而至今日,他相貌未變,氣質依舊,端正如青松翠柏。表情雖冷淡,漆黑的瞳仁卻直直望向他,隱隱透出些關切來。
僅僅是對視一瞬,蔣翡幾乎要輕信左進還是那個好人了。他定了定神,怒道:“近日來種種辛苦校尉從來不說,但我在傷兵營當值,自然明白校尉與大家為了這番‘改革’,所下的決心、所冒的風險!要是功勞就這樣被都督搶了去,就算校尉無怨言,我也不服!”
說罷,他就埋下頭,盯著左進的靴子怒而痛罵趙省半個時辰。
“我知道了。”左進沉默著耐心聽他說完,最終只是簡單應了一句。
趙校尉坐立不安地瞅著他倆,終於找到插嘴的機會:“都諫大人……”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忍不住茫然又費解地朝蔣翡望了一眼。
左進:“情況如何,我自會設法核實。”他思考片刻,沉聲問:“趙校尉,努阿侵地一事,你可有什麼想法?”
趙校尉一咬牙,直言道:“……左都諫,我說實話,如今情形,要奪回失土不難。只要集火攻過去,十有八九能逼退他們。”
左進:“趙都督提議遊說努阿,逼他退兵,二國言和。”
趙校尉眉毛一橫,急道:“二國互市已久,努阿什麼時候滿足過?他們一向貪婪投機,甚至與我國境內遊牧民族勾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早已受夠了!本就是必勝的局面,遊說只能讓他們覺得北華怯懦畏戰,再簽訂個什麼惠他條款,這不只能壯大敵方氣焰嗎!?”
左進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得清楚,趙省都督是南境統帥,你就算與他意見相左,也無甚作用。”
趙校尉一噎,手勐地握成拳,又緩緩鬆開了。“我並非與都督意見相左,畢竟仗能不打就不打,只是……”他深吸一口氣,臉色發青,還是沒說下去。
左進見他表情難看,臉上首次浮出一道極是淺淡、頗為官方的笑意,安撫道:“究竟是誰辛苦,我心中有數。校尉安心便是。”
趙校尉一愣,結巴道:“左都諫誤會,我並無此意……”
左進“嗯”了一聲,稍稍頷首,又側過臉,站在蔣翡身旁,垂眸端看他記錄的內容,隨意道:“字寫的不錯。可有練過?”
蔣翡:“少時習過一些。”
左進:“你上的私塾?”
蔣翡:“回大人,是。”
他腕力不似從前,字跡筆法變了不少。生僻字一個不寫,用詞也簡單,就是為了防這麼一手。
蔣翡垂首靜立了片刻。左進再次開口,言語輕巧,“你還想說什麼?儘管告訴我。”
蔣翡指尖一顫,心中微驚。左進確實敏銳,竟能看出來他還有未竟之言。他本想拐彎抹角地探探此人的善惡觀,當即決定還是立人設為上策。
“先前是我一時衝動,胡言亂語,若是都督知道了怪罪下來,還請大人不要牽扯到校尉,都是我的錯……”蔣翡低頭,一股腦哭訴道。
“小林,你別說了!”趙校尉是真的搞不清狀況,他直接按下蔣翡的肩膀,低聲呵斥。
左進淡聲道:“你們無需擔心。”
“今日多謝校尉相助,我先告辭了。”他望了兩人一眼,又道。
趙校尉連忙行禮拜別,將他送到門口,一轉頭,就垮下臉盯著蔣翡,怒道:“小林兄弟,你必須給我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蔣翡隱隱開始頭痛,解釋道:“趙大哥,若要打仗,趙省那關我們過不去。只能私自帶兵去打,這個責任不能由你來承擔,朝廷欽差既然在,何不利用這個契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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