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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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事情與人掰扯清了,反倒是害了對方、誤了正事。指責他有意欺瞞、巧言令色,總讓他有種裡外不是人的委屈感。
而池淵的案子事關欺君,又牽扯到皇子,他又能如何開口與裴辭遠講?
裴辭遠看出來他的遲疑,重重冷呵一聲,像是失望至極,轉身就走。
池淵想也不想,抬腿追上去,將她攔在帳中。他神情認真,口齒清晰道:“裴大夫,你等等!並非蔣翡不願說,實在是此事危險,牽連極廣,他不想讓你涉險。你若是還想知道,我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你。”
裴辭遠冷冰冰道:“我連窩藏流犯都做了,掉腦袋的事還差這一件嗎?”
池淵立刻腆著臉說:“別說蔣翡了,這等恩情我都願意當牛做馬償還你。你消消氣,以後你手裡有兩個孫子能使喚,這不是好事嗎?”
蔣翡:“……”
裴辭遠:“……”
她被噎得半天才開口,臉色也好看了些,“你說吧。”
沒等池淵開始講述,外面火光忽地燃起,隔著帳布透進室內。隨著光芒越發明亮,馬蹄聲與唿喊聲也漸漸近了。
裴辭遠扭頭,掀起一半簾子朝外小心望去,驚道:“趙校尉領兵回來了。他做什麼去了?”說完又轉過臉來盯向蔣翡。
蔣翡半點也不知情。
他看了一眼池淵,發現他同樣一臉茫然。
前些日子他惹惱了趙校尉,對方的神情依舊歷歷在目。
蔣翡心中一陣不安,擔心事態失控,就沒來得及再管身邊兩人。他立即拽過一件外衣,一邊裹緊,一邊匆匆出了營帳。
第51章
趙岐校尉率領精兵數十名, 淌過淺灘,夜襲努阿營地,攻下了一座營壘。
地皮震動, 騎兵們高擎火把,策馬回營。馬蹄聲踏沸整座營地, 並不濃郁的血腥氣在營地如薄霧般散開。
蔣翡靜立在門口,望向甲冑之上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
趙校尉在最前, 滿面志得意滿, 他一勒韁繩, 胯/下馬匹一聲長嘶,剎在原地。他將變形的臂甲隨手扔到一邊,振臂高唿:“旗插上了——拔了那幫崽子一個前屯!”
眾人紛紛掀了簾子, 揉著睡眼望過去,面露意外,卻也恭賀出聲。喜悅的聲浪捲過土地,草葉伏地, 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
蔣翡腳步一抬, 靴底重重碾過草芽,就想追著趙校尉過去。趙校尉似乎向他這邊掃了一眼, 卻半點表情也沒有, 又驅著馬, 遣散人群向一側遠去了。
一雙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頭,池淵低聲道:“明日再說, 先回去休息。”
“怎麼能現在突襲?”蔣翡焦急道, “我去找趙校尉, 你回去吧。”
一道幽幽的女聲在身後響起:“別攔了,讓他去。你回來, 給我說清楚怎麼回事。”
池淵後頸一涼,立刻洩了力氣,轉身殷勤道:“裴大夫,我這就……來?”
一邊說一邊回頭,可蔣翡已經不見蹤影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再迎上裴辭遠冷森森的眼神,僵笑著隨她回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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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趙校尉的營帳外,訪客絡繹不絕。蔣翡候到天色矇矇亮,眼睜睜看見門口輪崗的親衛換了三撥,也沒輪到他進去。
“小林大夫,校尉說一會要面見欽差大人,讓你先回去休息。”
蔣翡問:“他可說什麼時候有空見我?”
親衛為難道:“小林大夫,你先回去吧。校尉得空了會去找你的。”
金澄的晨光貼著廣闊草場,如同漲潮般侵沒過來。趙校尉帳內燭光隨之一滅。
蔣翡勉強笑笑,謝過對方,轉身離去。春深時節,夜間潮氣甚重。他在戶外站了一夜,喉嚨久違得開始發癢,忍不住咳了兩聲。
好不容易擺脫病痛纏身的命運,此刻熟悉的感覺卻又泛上來。他自覺不能在外面站下去,加快步子回營。
而他營帳中燈火仍噼裡啪啦燃著,裴辭遠神情已是柔和許多。池淵轉頭,見他面色憔悴、唇色泛白,立刻起身,一個箭步衝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怎麼這麼涼?”池淵心疼道,“趙岐和你說什麼了?”
“我沒見著他……”嗓音有點啞,他頓了頓,清清喉嚨。
池淵捏了捏他的發尖,沾了滿手溼寒水氣。他臉色沉下來,沒再說什麼,只是幫他將外套脫下來,搭在臂上,又給他披上件厚襖。
蔣翡就木木站著,抬著胳膊一動不動,任他動作。
裴辭遠有種微妙的局外人感。她覺得眼前場景有些詭異,令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著看。她也重重地清了清喉嚨,道:“過來,我給你號下脈。”
蔣翡順從地在她對面坐下,挽了半截袖子,將小臂搭在案上。
“裴姐,你別生氣了。”蔣翡低聲道。
裴辭遠一邊把脈一邊說:“我生不生氣事小,趙校尉跟頭倔驢似的,他要是覺得你不好,就不可能對你像以往一樣親了。”
蔣翡:“……那你還生氣嗎?”
裴辭遠見他情緒低迷,眼神中透出些茫然無助的脆弱來。她仍不知道蔣翡是真的還是演的,但還是默默嘆口氣,安慰道:“我不生氣了。你們二人都不容易。”
室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池淵站在蔣翡身側,見裴辭遠眉梢一擰,神色異樣,久久不言,低頭沉思著,像是在醞釀該如何開口。
他心中不安氾濫,指甲幾乎要刺入椅背,壓著嗓音提醒道:“裴大夫?”
裴辭遠回神:“沒事……風寒。我一會兒給你開些藥。這幾日倒春寒,注意些身體,別加重了。”
她又補充道:“你體質不如旁人,一定不要太過折騰。”
蔣翡苦笑道:“趙校尉不知道何時願意見我,我還能如何折騰?”
池淵抿唇,神色依舊凝重。他時常會害怕事態並不如他所見的樂觀。積年陳疾,害及根本,哪能說治癒就治癒了?
剛剛見蔣翡臉色,他又忍不住想到在棉州時的情景,心中更加惴惴。
他又問:“裴大夫,真的無妨嗎?“
蔣翡率先開口安撫他:“並非舊病復發,就是剛剛受涼了而已。歇息會兒大概就好了。”
裴辭遠聽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嗆聲道:“你既然知道歇息重要,照做不就得了?”
她又抬頭望向池淵,徹底放棄考慮措辭,直言道:“還有你,我剛剛說別折騰,是讓你聽著點的意思——以後夜裡讓他睡個整覺。”
一股熱潮湧到耳根,蔣翡瞬間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即將手臂抽了回來。
他低頭將衣袖慢慢拆下來,聽見池淵先是尷尬地支吾兩聲,又緊張道:“我知道了……還有什麼需要上心的嗎?能不能給我個藥方,我可以煎藥……”
煩躁感驟然襲上心頭。他掐著掌心,忍下怒氣道:“我自己來就可以。”
池淵懊惱道:“我剛剛該陪你前去的。他不見你總會見我,還不行我就押著你回來——”
砰隆幾聲悶響,蔣翡倏然抬手一掃,桌上幾本雜記被狠狠甩到地上,書頁大開,滾得滿是塵灰。
他側過臉,盯著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冷得如出鞘白刃,連聲音都如同在碎冰中蘸過一般。“夠了沒有?”
裴辭遠被嚇得一個激靈,靜坐著沒敢動。她從沒見過蔣翡發火的樣子,有些頭腦發懵。
而池淵立即閉上嘴,明白是自己反應過度了。
“你與其從這賴著,不如去找梁王問清楚因果。趙岐不可能擅作主張。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你我半點訊息也沒收著?”蔣翡指節泛白,面色蒙霜,驟然怒道。
池淵低聲:“……我這就走。”
裴辭遠尷尬道:“咳,小林子,你今天還上工去不?要不休息會兒,我跟陳大夫請個假。”
池淵略帶憂心地注視著他,沒有再言語。
夜襲努阿一事可大可小,至少蔣翡不覺得這是一步臭棋,充其量只能說無甚裨益,只要迅速佈置下一步動作,攻下失地易如反掌。
煩心之處在於事態失控,他親手策劃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間徹底崩盤。明明已是盡心竭力,這幫人卻都小題大做,對他抱有偏見!
池淵還那般作派,好像他是個無法自理的弱者。他絲毫不覺得被關懷,只彷彿又被拖進拓南王府那個漩渦裡,窒息到直犯惡心。
蔣翡心緒未平,卻也知道要見好就收。他實在勉強地勾唇笑了笑,溫聲道:“那我喝了藥就去休息。”
他吹滅油燈,起身送客。目送裴辭遠與池淵兩人分頭走遠,簾子再度落下,熔熔晨光又被隔絕在帳外。
他在暗處怔怔站了會兒,仍是周身發寒。
池淵和裴辭遠是真心待他,他何嘗不知道?剛剛那番態度,未免太過不識抬舉。
噁心感還在喉口翻湧,蔣翡蹲下身,將書冊一本一本拾起來。
滿腔怨懟無從發洩,最終也只能對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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