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8頁
恨自己無能為力,把握不住眼前的戰局;恨自己思量太重,把握不住他人的真心。
渴望之物被他親手作踐了個遍,此時還有臉懊悔?
他將書頁用力揉皺,久久沒有起身。胸口一陣陣悶痛,他垂下眼睫,喃喃自問:“你算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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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省得到作戰訊息時,已是辰時了。
他勒令下屬重複了幾遍,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趙岐那個蠢貨竟然擅自出兵了!
他怒火沖天,當場摔了幾樣古董玉器,將下屬痛罵一頓出氣。
冷靜下來再咂摸,趙省不由得嵴背發冷,意識到趙岐不可能擅作主張,是朝廷欽差決定架空他,直接繞過他這個南境都督下令了。
“梁王在哪兒?去軍區了?”他冷冷問。
心腹:“已經在軍區了。”
他蹬上軍靴,披上外衣,策馬向軍營奔去。果不其然,在趙校尉營中見了梁王和左進。
他作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來,“殿下與左都諫運籌帷幄,洞悉戰機,下官欽佩之至!”又轉向趙岐,毫不吝嗇地誇獎道:“趙校尉執行果決,打出了我北華軍兵的威風。你且放心,所有參戰將士,我皆會重賞。”
梁王像是沒料到他這個態度,面露訝異。身邊兩人又不言語,他只能不知所措地乾笑一聲,應付道:“趙都督謬讚了。”
趙省又憂心忡忡道:“只是這等大事,殿下為何不提前知會下官?下官也好調派更多策應,以防不測啊。萬幸大勝,若有閃失,下官萬死莫贖。”
左進面色不改,淡聲道:“戰機易失,決策下的匆忙,沒來得及知會都督。擅作行動,實非本意,我們正打算向你告罪。”
趙省心中冷笑,這左都諫看著清直,顛倒黑白卻也是一把好手!
“無妨,事出有因,下官自然理解。日後再有行動,還請殿下和左都諫及時通傳,我好助一臂之力。”他微微頷首,大度道。
他又刺探兩句對面口風,這幾人言語冷淡,確實對他懷有戒心。
見狀,他態度也逐漸冷了下來,心裡清楚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已經沒用了。一定是趙岐和另幾個就愛無事生非的給欽差告狀,參他不作為。
他恨得牙癢,轉身出了營帳,琢磨著給晉王的密信、以及給皇帝的奏摺該如何寫,能讓這些人狠狠喝一壺。
還未想出個結果來,剛回到府中,心腹就呈上了一封密報,低聲道:“努阿有動作。”
趙省接過,垂眸通讀,瞳孔驟縮。
半晌,他慢慢道:“將訊息鎖了,務必不能透出去半點。”
第52章
梁王得空後, 池淵前去與他交涉。梁王非常內疚,表示自己本想第一時間派人去通傳他,奈何時間太短, 實在難以迅速且不露痕跡地達成。
他坐在首位,和左進、趙岐以及一眾高階將士一起商議軍務, 最後稀里煳塗地決定:先突襲攻破努阿防線,再拿軍功壓趙省, 逼他配合, 一舉收回失地。
簡直是完美決策。
梁王其實沒太聽明白完美在哪裡。他應當與眾人同心, 卻也只是應當。事實上,他只需要點頭附和就足夠了。
也沒有第二個池淵悉心地替他拆分觀點、講解內容。
梁王又弱聲問一遍:“先生,你我之間溝通不暢, 你要不要回官驛?”
池淵抿唇,沒有繼續拒絕。他讓步道:“我留頂營帳在這支著,兩頭來回住。”
梁王心中一喜,痛快應允了。二人又商議起何時與蔣翡相見的事情。
然而這回, 就算梁王有空, 蔣翡也不見得有空了——傷兵營的傷患驟然激增,工作量翻倍不止。
在戰役再起前, 池淵搬回官驛的第一天, 一切都貌似好轉之時, 意外陡生。
時疫爆發了。
這些天天氣一日比一日冷,起初所有人都以為是倒春寒, 有受涼風寒者不算稀罕事。
裴辭遠門口簾子幾乎沒落下過, 病人一茬一茬地往裡冒。她忙得焦頭爛額, 病情卻未見起色,每日都有幾個人橫著抬進傷兵營。
一個個診斷下去, 症狀也越愈發嚴重。除了頭痛腦熱,咳嗽畏寒之外,竟出現了痰血和皮疹的重症。
裴辭遠立即將疫情上報,不料上頭竟似早有預料,當即下令徹底封鎖疫病發生的營區。
疫情僅發於趙校尉所轄營區,該處已被官兵重重圍住;而傷兵營更是在這大封鎖圈內,被單獨隔成一個小圈。
得知傷兵營也被封鎖,裴辭遠立即趕到界線外等候蔣翡。放眼望去,只見傷兵營旁又搭起數座草棚,病患挨擠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營內情形卻絲毫都看不見。
裴辭遠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陳大夫出來,她迎上去,直入正題:“讓林非羽回醫營幫忙,我這邊忙不過來。”
陳大夫搖頭:“沒讓小林出來,他有些症狀。”
裴辭遠一聽就急了:“他前幾日受了些涼,不是感染的時疫!”
陳大夫面露難色:“現在不能冒險放人。”
裴辭遠怒道:“那就關著不管,等他被傳染嗎?!”
陳大夫語氣漸漸沉了下去:“營中有風寒之症的並非只有他一人,我們全數扣下了。裴大夫,若其中有人並非普通風寒,而是真染了時疫,出來傳染他人,這責任你可能承擔??”
裴辭遠脫口而出:“馬後炮!這幾天能感染早感染完了,你現在再封鎖有用嗎?面子功夫做給誰的?”
陳大夫氣得吹鬍子瞪眼,對她怒目而視:“即便只有一分效用,也強過束手不管!將病患與常人隔開,本就是醫者職責!”
裴辭遠自知理虧,剛剛只是宣洩情緒,並非真的遷怒陳大夫。口中卻仍是寸步不讓:“我每日都給林非羽診脈,他身體如何我清楚。放人!”
陳大夫仍然不為所動,他堅持道:“疫情面前沒有特例,我也要回去,與大家同甘共苦。今年春瘟來得蹊蹺,症狀兇險,難保不會出人命。你若真為他好,不如回去潛心調配藥劑,早日平息這場疫情。”
爭執間,裴辭遠瞥見趙校尉也沉著臉站在斜後方。他與裴辭遠目光一碰,道:“我尋林非羽有事。若不能放他出來,便讓我進去。”
陳大夫依舊搖頭:“都督下令,營區已嚴令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說罷,他對二人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兩位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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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如期而至,趙省十分滿意,深感神清氣爽。
他再次面見梁王與左進,作出一臉悲痛狀,陳述道:“春瘟突發,患病者良多,既失了戰力,也誤了戰機。此相如天意示警,不應再戰,而當順勢言和。”
左進眉頭微蹙,不贊同道:“何來喪失戰機?努阿不知我軍疫病實情,且病症僅集中於一營,遠未到全線崩潰的地步。與其他營區妥善協調,此戰仍可打。”
趙省長嘆一聲:“都諫可知為何唯獨趙校尉營中爆發瘟疫?下官已查明,努阿在趙岐巡防線外的邊鎮,故意堆積大量動物腐屍,更借互市售賣腐肉,先染百姓,後傳士卒。”
左進臉色一沉:“既然並非天災而是人禍,都督又何必說什麼上天降怒?努阿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惡事,我們反而退讓言和,都督難道不覺得心有不平嗎?”
趙省為二人斟茶,口中誠懇道:“左都諫所言在理,只是作戰一事不可僅憑血性。趙岐校尉便是憑著滿腔熱血攻下努阿一座營壘,對於其他營區來說,他的後果就是前車之鑑呀。此刻即便朝廷決意要打,將士心中已生懼意,誰還肯效死向前?”
左進盯著杯中微漾的茶水,面上不動聲色,像是鬆口般問他:“都督倘若要言和,可有什麼對策?”
趙省笑道:“下官在南境也算經營多年,手下有幾個稱得上辯才的人物。可派他們前去與努阿交涉,必然能討得一個不錯的結果。”
梁王一聲不吭地聽著,池淵此時不便發言,同樣沉默地垂首立在他身後的陰影中。
他藉著抬袖飲茶的間隙,用餘光瞥池淵一眼。他戴著面具,看不出神色變化,但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輕顫著。
梁王清了清嗓子,問道:“營區怎麼封的?”
趙省拱手回稟:“回殿下,為防時疫擴散,臣下令做了雙重隔離。先將病患最為集中的傷兵營獨立封鎖,再在外圍將趙校尉所屬整個營區完全封閉,內外隔絕,以保萬全。”
梁王:“只是營內傷患眾多,獨立封鎖之後,他們該由何人照料呢?”
趙省:“此情此景,只能勞煩醫兵冒些風險了。”
梁王“嗯”了一聲,又啜飲一口茶水,沒再說什麼。他心中有了決斷,微微側身,藉著寬袖的遮掩,將一枚冰涼的金令按進池淵掌心。
此舉出乎池淵意料,他立刻將金令攥在掌心,低聲道:“臣先行告退。”
他推門而出。暮色如煙靄般沉沉漫來,壓得他胸口窒悶,幾乎喘不過氣。渾身的顫抖再也遏制不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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