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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匹高頭大馬拴在樓下,正噴著鼻息。他靠著欄杆望下去,四下不見看守。池淵徑直下去,解開繩子,翻身上馬。

馬鞭揚起,疾風如刀般刮過臉頰,他伏在馬背上,不管不顧地向南疾馳,連同所有權衡與顧慮,統統拋在腦後。

軍營轅門在望,燈火如豆。

“站住!弓弩手——”

守衛的厲喝尚未落地,池淵已經策馬直衝而入。馬身擦過長槍槍桿,他看也不看,反手一鞭揮過去,金戈相擊的鏘聲震耳欲聾,震得守衛後退半步。

“梁王金令在此,你也敢攔嗎?!”

守衛見他手中金光閃爍,稍作遲疑,腳步一頓。再想攔時,擅闖者已經不見蹤跡,四周寂靜,只餘被馬蹄踏折的草尖微微顫動。

營中有人聽見動靜,燈光次第亮起,人影憧憧,舉止慌亂,一一映在布面上。

低語與驚唿如潮水般從兩側湧來,池淵目不斜視,外面如何兵荒馬亂被他悉數甩在身後,只顧矇頭往傷兵營裡闖。

到了地方,他勐地勒馬,駿馬一聲長嘶,未待它站穩,池淵已然翻身躍下。

落地的動作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氣,徑直向燃燈處奔去。

簾布被他一把掀開。

濁氣挾著低吟撲面而來。昏暗的燈火下,是一張張痛苦茫然的臉。池淵迅速掃過一排排地鋪,沿著病人頭足之間餘出的間隙快步行走,胸膛劇烈起伏著。

往日種種一一浮現在腦海,他心中害怕,冷意一陣陣從足底竄上來,散及全身。蔣翡被扣在瘟疫爆發區,恰好切中他最深的恐懼。

他何嘗不知道擅闖軍營是多爛的一步棋?

但經歷這些搓磨,他唯願蔣翡性命無虞,別的是半點也顧不得了。

大概是由於醫兵身份,蔣翡所在的營帳人數偏少。池淵一眼就看見他安安分分地蜷縮在角落裡,聽見來人後,眼睫微動,半抬眼皮,無精打采地掃他一眼。

他像是沒認出池淵來,又闔上眼,閉目睡去。

池淵大步上前蹲下,手背輕輕貼上他額頭。滾燙的溫度激得池淵指尖一顫。他立即脫下外袍,將人嚴嚴實實裹住,一把抱進懷裡,起身便走。

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道喑啞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轉過臉來。”

池淵轉身,無數閃著寒光的刀尖齊齊對準他。他手臂用力,將蔣翡摟得更緊了些。一隻手持著金令,字句清晰道:“梁王吩咐,事出有因,望諸位見諒。”

第53章

護衛隊長接過樑王金令, 細細核實,面色漸漸凝肅起來。他一揮手,身後凜凜寒光鏘然收斂, 官兵們齊刷刷收起刀劍。

他雙手捧著金令,恭敬地遞還給池淵, 略微鬆口道:“梁王殿下的諭令,末將不敢不遵, 只是都督有令, 擅自出入軍營者, 按律格殺。閣下擅闖軍營,也需有個說法。還請閣下隨末將面見都督與殿下,若真是王命, 末將一定向閣下請罪!”

池淵冷冷道:“既知是王命,還敢阻攔?殿下要的人,若因你們耽擱出了差池,誰來擔這個干係?!”

隊長毫不動搖, 張口一頂大帽子就給池淵扣下來:“閣下有所不知, 近來春瘟肆虐,已出現數名死傷者。梁王殿下要的人出身疫區, 若是把瘟疫帶出去, 就是大罪過了!”

不讓他現在帶人走, 稍後只能更加興師動眾。

池淵眼見蔣翡將頭埋進他懷裡,冷到止不住打顫, 心中慌得不行。

他知道此刻硬帶蔣翡出營不現實, 便壓下焦急, 改口提議:“即若如此,我便與此人在隔離區等候。趙都督與殿下正在議事, 抽不開身,還請閣下請個好大夫過來,不要誤了殿下的事。”

隊長見面前之人面相怪異,講話時猶如風邪發作,實在令人不安。一通話解釋下來,卻條理清晰,並非不可通融之人,也就緩了神色,思考幾秒,拱手道:“那就請閣下在隔離區稍候片刻。”

池淵頷首,抬腿跟著隊長出了傷兵營,朝一側走去。他餘光向外一掃,被吵醒之人不在少數,密密麻麻地提著油燈站在界限外向內瞧,簡直連成一條高低起伏的昏黃光幕。

他下意識將外衣往上提了提,完全蓋過蔣翡,埋頭融進護衛隊中,匆匆進了另一間帳裡。

隊長留了幾人守在帳門口,與池淵告別。幾名醫兵面色驚疑,身體緊緊挨著,團在一角,不安地打量他。

池淵:“在下為梁王效命,不得已叨擾片刻,抱歉。”

他站得離他們更遠了些,俯下身子收拾了間軟鋪,將蔣翡端端正正地安置其中。

蔣翡面色極差,額頭滾燙,雙手卻冰涼。潮紅色從脖頸漫到雙頰,他像是唿吸不暢,只能張口小聲地喘息。

池淵心驚膽戰,見他狀態竟比楊樹坡那夜還嚇人,不由得連向門口瞥了數眼,祈禱隊長能儘快帶個大夫過來。

他想攥著蔣翡的手,多少渡過去些溫度給他。只是身份特殊,在幾雙陌生眼睛的注視下不敢太過出格。他此刻分外恨起這副境地來,活也活不得自由暢快,做什麼都要憂心引起別人懷疑。

池淵穩了穩心緒,想起身去泡條熱手巾拿過來。只是按在鋪蓋旁的手甫一抽開,就被蔣翡突然拽住了。

蔣翡睜開眼看向他,一隻手上拉被褥,蓋過半張臉,眼白布滿血絲,啞聲說:“我還好,別擔心。”

池淵勉強扯出個笑臉,又想到面具之外根本看不出來他作何表情,立即收了笑容,低聲回應:“嗯。”

蔣翡:“外邊如何?”

池淵:“封鎖及時,疫情尚未擴散出去。”

蔣翡微微側過臉,定定望著他,聲音壓得更低:“還打嗎?”

池淵半晌才回道:“未必能打起來。”

蔣翡閉上眼,面上顯不出表情,只是眼角頗為諷刺地抽動了一剎。他豎起手作掩面狀,低低咳了幾聲,擋住一側投來的目光。“絕不能同他們講和。”

池淵:“我明白。”

一道微風拂過他的鬢髮,池淵轉頭向門口望去,看見裴辭遠把自己包得像個麻袋,在守衛的簇擁之下快步走了進來。她遮得太嚴實,池淵實在辨別不清對面表情,只瞧見她眼中同樣血絲密佈,想來也沒有休息好。

“你們幾個出去,換個棚待著。”裴辭遠望他一眼,立刻向那幾個抱團發抖的醫兵驅逐似的揮揮手,頤指氣使道。

她站到池淵身旁,遞過來一條面巾,示意他帶上。池淵立刻低下頭,將布條緊緊繫在腦後。裴辭遠默不作聲地將藥箱立在一邊。

身後細細簌簌的聲響散去,池淵向帳門睨一眼,簾布仍在微微晃動,人已經走盡了。他將面巾掛得更高,幾乎將整張臉蓋住,指尖用力,悄悄將面具揭了下來。

“你知道今晚亂成什麼樣了嗎?”裴辭遠忽然發言,她五指用力按著藥箱,壓低嗓音,極力忍住怒意。

“若非如此,他們不會允我進來的。”池淵立馬解釋道,“我會與梁王殿下一同設法將此事掀過去。”

“那個狗屁都督可沒那麼好被煳弄!”她搖頭否決,接著轉過臉,連珠炮似的問蔣翡,“你身上起紫紅色的疹子了嗎?喉口有沒有血味?頭暈噁心嗜睡有沒有……”

蔣翡清過喉嚨,也要了一條面巾遮住口鼻,給她一一解答。又挽了半截衣袖,露出手腕。裴辭遠聞言,神情慢慢鬆弛了少許,隔著帕子仔細探起他的脈搏。

蔣翡抬眼,與池淵對視:“你下一步要如何做?”

池淵抿唇:“我要帶你回官驛。”

蔣翡對這個答案早已預料,他立刻道:“我畢竟從疫區出來,這場春瘟起的蹊蹺,若他趙省真是喪心病狂之輩,在城區散播瘟疫、甚至只是散播些訊息——不光你我二人有暴露之虞,梁王也無翻身機會了。別往趙省手中遞刀。”

池淵聞言心頭火起,“你能不能考慮下自己?趙省喪不喪心病狂我不知道,你若是在疫區再待下去,面臨的是性命攸關的問題!”

裴辭遠將手帕收起來,難得同意道:“他說得對。目前看更像是風寒之症。這次疫情波及不廣,幾乎集中在傷兵營。你目前身體脆弱,極易感染。不能在這裡在待下去了,要我說,最好今晚就走。”

蔣翡:“裴姐,有別的辦法嗎?”

裴辭遠沉吟片刻:“折箇中,我帶你回醫營,總歸離這邊遠一些。”

蔣翡啞聲:“我如今狀態如何回醫營?就算你說我是風寒,前來尋醫的兵士們也未必敢來找你看傷病……”

裴辭遠:“營區瘟疫已經散開了,一個個橫著往傷兵營裡抬,隔離意義不大。只要城區平安就好。你若是實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給你針灸調理,能令你精神看起來與常人無益,不惹人非議。只是要受些罪。"

蔣翡剛一開口,費力說了個“行”字,接著就被池淵的動作打斷了。池淵表情緊張,轉過臉死死盯著裴辭遠問:“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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