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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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跪下,謝過父親。他知道蔣如赫是要敲打他,拿他直接命令倉曹參軍的事作文章,畢竟拓南王和世子都有權對州官下令,但他蔣翡不行。但又不能敲打太過,因為蔣翡目的是為家族善後。
既要他出謀劃策,卻不能做出一點染指權柄的樣子。但是度在哪裡呢?只是憑拓南王一念之間嗎?
蔣翡覺得喘不過氣。
他告退,走出正廳,推開小院的門,就看見小廝當歸哭喪著一張臉乾脆地跪了下去。
“……你先起來,這是什麼意思?”蔣翡木然道。
“少爺,剛剛錢師爺走後門來府裡拿錢,帳房先生說無人通知,不肯給他劃銀兩;他就非要在院裡等少爺,說十萬火急,拿不到錢不肯走!”
蔣翡頭嗡嗡地開始疼,“帶我過去。”
錢師爺其名錢溢之,年約三十,尖臉杏眼,是倉曹參軍的幕僚之一。蔣翡之所以對此人連名帶姓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總覺得……錢溢之喜歡他。
按道理來講這是很冒犯的一件事,且不說男風在這個朝代並不盛行,提與不提都是忌諱;他一個外聘幕僚,替主子做的事也不敞亮,跟王府二少爺地位可謂天差地別。
但蔣翡還是認為自己的直覺沒錯。就比如此刻錢師爺頻頻往院外望,一見他就慌忙站了起來,眼巴巴地盯著他瞧。
蔣翡向他一笑,錢溢之手忙腳亂地行禮問好,耳朵直接紅到了根。他刻意貼近蔣翡,鼻息簡直可以撲在他臉上。“二公子,是關於昨日的事,我們要不去屋內聊?”
蔣翡竭盡全力才控制自己不要後退,昨日之事確實不適合在外院交談,他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錢溢之道:“昨晚燒了兩個社倉,大人已經著人把裡面的東西帶走了。”
“兩個?有人傷亡嗎?”蔣翡皺眉。
“沒有,二公子,您儘可放心。此事牽扯進的官員比倉裡的米還多,他們是不會說不出一點的。”錢溢之莊重道。
蔣翡其實沒任何別的意思,他此時真的想問‘是否有傷亡’這個問題。大概平時給人的印象太差,偶爾真誠一回也要被人咂磨出別的來。
“昨天您吩咐的,我們大人都照辦了,現在殘骸袋用糧種袋換了,米也找了米商買。今天若池御史要開剩下的倉,我們也能應付過去。”
“哪來的吩咐?”蔣翡謹記父親的僭越論,立刻反駁錢溢之。“明明是參軍自己的主意,我只是提個建議罷了。”
“對,對,二公子說的是。”錢溢之連忙同意。
“昨日事態緊急,大人動了自己的私蓄墊付了,只是在米商那邊買米價格已經到了三倍之數,還是希望二公子可以履行承諾,幫大人補上這個窟窿。”
一段話說的吞吞吐吐含混不清,但也沒打官腔,還算誠懇。蔣翡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跟誰說話都這個樣子。
“我知道數額不小,如果走王府的公帳,風險也太大。”錢溢之小心翼翼道,“我還有些現銀積蓄,要是二公子肯接受,我願意代你補上。”
蔣翡久違地語塞了。轉瞬間他想過許多錢溢之可能做這事的動機,陰謀,試探或是算計——當他迎上錢溢之那雙膽怯又渴求的眼睛時,又迅速冷靜下來。
“錢師爺,我知道這不是個小數目。”這情無論如何都無法承,他便客客氣氣道,“我既然說了走我私帳,就是擔得起。勞煩師爺為我費心了。”
錢溢之無言,將帳單遞了上去。蔣翡垂下眼,掃過帳單,指尖一滯。
“師爺,你可是把我當深閨小姐了?”他一笑,把帳單推回去,語氣卻是冷了幾分。
錢溢之急忙躬身,“二公子明鑑!絕無此意!實在是其中打點環節太多,不管是‘封口費’,‘搬運費’,還是給幾位大人的‘辛苦錢’,都要滴水不漏地滿上。這也是為了二公子本身周全啊!”
倉曹參軍人雖蠢,但也不至於綁在一條繩上還敢跟他這種貪墨的把戲。恰好此時錢溢之又開口,情真意切道:“我願意為二公子補上,也無需你覺得欠我人情。只是希望,二公子不要再拿我當作外人了。”
這人竟敢利用公務,虛報帳務,想憑此與他更進一步?他就算再沒地位,也是王府的二少爺!
一股被冒犯的噁心感湧上心頭,他指節握得發白,幾乎要把帳單砸到錢溢之臉上。蔣翡深吸一口氣,生生忍住了。
讓這麼一個被私慾衝昏頭腦的人參與核心機密,是巨大的隱患。絕不能在此刻與他離心。但反過來,如果他能將私慾換做鎖鏈加之利用……錢溢之就是他在舉步維艱的當下可以掌握的唯一籌碼。
蔣翡沉默了幾秒,盯著帳單看。抬眼時又換上一副溫柔笑臉:“我何曾把你當作外人過?錢師爺若是覺得這個稱號生分,我以後就叫你溢之兄。只是這錢我不能收,若是收了,就是把你我之情玷汙了。”
這話實在噁心,說完之後蔣翡覺得自己本就低的底線又低了一些。他磨了磨後槽牙,身體卻微微前傾,推心置腹道:“錢財是身外之物,我身邊缺的,還是像溢之兄這種有擔當的自己人。”
錢溢之一怔,欣喜若狂。
不等他做出任何出格或曖昧的動作來,蔣翡提前撤退幾步,將事先備好的現銀與金銀古董推給他,又添了兩件母親的嫁妝,才輕聲道:“之後的諸多事宜,還是勞煩溢之兄了。若有緊急情況,也希望溢之兄能知會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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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瑛在縣衙枯坐了一天,都沒有等到池淵。等親信氣喘吁吁地遞訊息過來,他才知道一宿沒睡的池御史親自去盯了開倉。
“世子,池御史根本沒管燒倉的事,只派了幾個兵丁圍著廢墟,不讓人進去。”
蔣瑛面色一沉。“他就這麼放著?”
“他自己帶兵圍了常平倉,親自驗糧監磅。這還不算完,他手下的人踹門審戶,只查米缸灶臺,定完‘極貧’,就在南門外按冊發米。他本人就坐在一旁,親自盯著,名冊、畫押、發米,三樣對的一點不差。”親信喉結滾動,戰戰兢兢,“一天之內,北城三坊,一筆煳塗帳也沒留下。”
蔣瑛聞言把茶蓋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算他識相,沒咬著那場火不放。賑,讓他賑去!最多換來兩個窮鬼的感激,能頂什麼用!”
“走吧,回府。”他站起身,撣掉衣袖上的灰塵。
“若是他懂事,眼睛只放在今年的蝗災上,彼此還能做出個相安無事的樣子來……若真是要把官場整個天翻地覆……”蔣瑛語氣森寒,“我倒要看看他這場獨角戲要怎麼唱。”
蔣瑛踏上馬車時,遠在城北門外的池淵同樣翻身上馬。一整日的喧囂過後,人影散去。只留下散落的穀殼和滿地的車轍。
“大人,今晚還在這邊借宿嗎?還是回官驛?”親隨低聲問道。
池淵搖搖頭,他勒轉馬頭,眯起眼望向暮色下的平知縣。
“去火場。”
親隨一愣:“可是……”
“好一份欲蓋彌彰的大禮,我難道還能不去接下麼?”池淵一揚馬鞭,“蔣世子枯坐一天,想必也要等無聊了。接下來我們就給他找點事忙。”他口中說著蔣世子,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同姓的另一人。
馬蹄聲起,池淵直奔那片焦土而去。
第6章
蔣翡第二日便收到了錢溢之的線報。
錢師爺這事辦的仔細,把字條夾在新採購的書籍扉頁裡,連蔣翡自己都險些沒找到。
“以工代賑,清火場。”
他點了燭火,看著字條在火舌舔舐下捲曲成灰。
聰明。
既能解決流民亂象,又能把廢墟翻個底朝天。所謂“清火場”不過是尋找證據的藉口,池淵只是想挖掘任意一點指向人為縱火的蛛絲馬跡。
蔣翡不想過多插手此事。但走水一事關係到他身家性命,若不能把場收得乾淨利落,他嚴重懷疑在病死之前自己就要先把項上人頭交代出去。
他提筆寫道:薦人協理,明助暗察。
寫完後筆尖一頓,他掃過院裡男男女女小廝侍女,心下無奈——確實沒一個能用的人。還是把字條團作一團,捏起來燒了。
“當歸?”他閉了閉眼,喚道。
“來了!”當歸捧著藥碗跑過來。“少爺,藥還燙著呢,你等會喝。”
他點頭,揉了揉額角,語氣有幾分煩躁:“你一會去找一趟錢師爺。就跟他說……”
他頓了頓,輕描淡寫道:“我昨夜夢魘,總見火光沖天,心下不寧。他既在衙門做事,就讓他多找兩個‘眼神好’的妥帖人,去火場舊址替我撒把糯米,驅驅邪祟。”
當歸瞪大眼睛,下巴掉下來,愣愣盯著蔣翡。“什麼……邪祟?錢師爺?”
蔣翡面不改色,又重複一遍。
當歸嘴巴張了又合,大概有千萬個問題,卻又知道自己不該問,只能訥訥地應了,魂不守舍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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