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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溢之是個聰明人,否則也做不了地方大官的幕僚。他現在行動受限,只能寄希望於對方能聽明白自己的暗示。

他並不相信倉曹參軍能趁夜把火場殘骸清得一乾二淨。

如今情形,堵不如疏。若是直接派州兵協助池淵“清場”,還能趁機仔細檢查清理,也不算得壞事。就算真讓池淵查出什麼了不得的罪證,他也能第一時間想法子解決。

想著,蔣翡的目光便落在了面前的藥碗上。大約是太過震驚,當歸居然忘了盯著自己把藥喝乾淨。

他神色中閃過一絲厭惡,輕輕按住碗沿,手一抖,藥汁就盡數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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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雪白的糯米灑在烏黑的焦土上。一名身著法衣,滿身鈴鐺的仙師被站在場中,他焚香起舞,口中唸唸有詞。池淵扶額,只覺得魔音入耳,吵得他暈頭轉向。

“你幹什麼來的?”池淵走到這名法師跟前打量他,擰著眉毛,面色不愉。

“回老爺,小的是跳大神的。王府二少爺昨夜魘著了,見了火光。託小的略行疏解,以安神魂。”那人誇張地行了大禮,塗滿油彩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池淵:……

驅邪一事還能跟蔣翡扯上關係,他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望著仙師臉上斑駁的顏色,只覺得荒謬感直上心頭,最終只能無奈道:“別撒米了,不夠吃了還要糟蹋。你也回去,此地官府辦案,不是道法場……知會你們二少爺一聲,既然身體不適,就該少思少慮,不要生事。回去如實稟報便是。”

仙師行了禮,從善如流地拍拍衣袍,離開了。而此刻,面色沉肅的倉曹參軍也領著州兵,急匆匆地步入這片荒地。

“池御史辛苦!下官聽聞您在此主持清理,特派一隊得力人手前來協助。”他側身讓出身後的兵士,陪著一張笑臉,“此番災情嚴峻,府衙上下願配合御史工作,但聽差遣。”

池淵打量了一圈兵丁,見個個身強體壯,紀律嚴明,便笑道:“北城蝗災範圍這麼廣,受災群眾眾多,卻只設了四個施粥棚,參軍覺得妥不妥當?”

倉曹一愣,猶豫道:“確實……有些少了。”

“本官也深有同感。今日我在三縣內又搭了六個粥棚,皆未完工。既然參軍說任我派遣,不如就令他們去協助完工吧,也早點讓百姓吃上飯。”

倉曹參軍傻眼,掙扎道:“這批人是特派來清理火場,若是派去搭建粥棚,只怕與程式不符……”

池淵冷笑:“參軍方才說‘府衙上下皆願配合’,莫非只是場面上的客套話不成?糧倉走水尚屬意外,清理之事並非急務,本官不過是為流民尋個生計。但開棚施粥、安撫災民,才是眼下第一等的公務。”

池淵稍作停頓,聲音沉了幾分:“參軍若覺得不妥,莫非是覺得……賑濟百姓這件事,還不如守著這片廢墟重要?”

“當然不是!”倉曹參軍脫口而出。他面色幾變,終是不敢接下一頂與民心相悖的帽子,只能咬牙應下,領著州兵灰頭土臉地走了。

方才尚覺得擁擠的廢墟,一時又變得空蕩起來。而在池淵與倉曹周旋期間,幾名穿著流民衣裳的漢子,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混入清理隊伍之中。

其中一人不經意間便離人群,向廢墟深處探去。他剛在一處漆黑的樑柱旁蹲下,身邊就響起來腳步聲。

“這位兄弟,池大人剛剛囑咐過了,此地危險,必須三人以上結伴同行,互相照應。”

漢子動作一頓,應道:“對,對。剛剛一時入神,沒注意。我這就回去,同你們一起。”

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塵土,默默回到人群之中。放眼望去,廢墟上的民夫都自然地保持著三五一組的陣型,彼此唿應,秩序井然。

池淵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目光平靜,掃過整座火場,所有人的動作皆能盡收眼底。秋風卷著土地上的灰燼打轉,他官袍的袖口被吹得微微鼓動。

—

蔣翡許久沒午休過了。這兩天勞心勞力,只憑一口氣吊著。雖說現在也沒到放鬆的時候,但精神實在撐不住,頭一沾到枕頭便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紅雲滿天,室內靜悄悄的。意識昏沉間,蔣翡一眼掃到床側有個模煳的人影,只當是當歸,便闔著眼,啞聲道:“水。”

當歸一聲不吭,去桌前倒了杯茶。水聲迸濺,嘩啦啦的吵人。

蔣翡覺得頭痛欲裂,肺裡更是火燎般的絞痛,恰好當歸把茶捧到他跟前,他抬手一碰,杯壁冷得冰人,便推回去,皺眉道:“我要熱的。”

“沒有。”對方答得乾脆,聲音清泠泠如山澗清泉,分辨不出情緒。

這道泉水卻噼頭蓋臉向他潑來,蔣翡心跳漏停,勐地清醒起來,瞪向來人——池淵單手支著茶杯,另一隻手撐在床沿,坐在矮凳上,一雙漂亮的鳳眼中情緒晦暗,薄唇抿成一條線,直直地盯著他。

人在剛睡醒時遇到突發狀況,所作所為大概是毫無邏輯的。蔣翡不知道怎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拿袖子捂住臉,低聲怒喝:“你在這做什麼?”

“我聽說你昨夜夢魘,請來的法師直接在我跟前跳舞,還以為你是暗示我來看你呢。”池淵淡淡道。

蔣翡側過臉,撐著床板勉強坐直。他等到心跳平復,盯著窗外婆娑樹影,就是不看他,語氣冷硬:“池御史忙得腳不沾地,還能想起蔣翡這號人物?我當真是受寵若驚。”

池淵隨手把茶杯往地上一放,拖著矮凳往前挪,硬要與蔣翡面對面。蔣翡覺得他煩得沒邊,只好再把臉偏過來,萬般不情願地正眼看他。

“一場風寒,怎麼面色能差成這樣?”他沉默許久,才問道。

蔣翡心裡咯噔一聲,不自覺抓緊被單。池淵眼中一閃而過的關心與惋惜像毒針一樣直扎心底,比病痛還難忍。

儘管他知道或許在此刻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賣賣慘比起拌嘴鬥狠比個你死我活,是個更優選——但他做不到。

在池淵面前露怯比殺了他還難受。

好在池淵也沒等他回話,他站起身,在門口招唿過來一名下人,吩咐他去燒一提熱水。

蔣翡趁此刻拿帕子掩著,咳嗽幾聲,清清嗓子。他盯著池淵從小廝手裡接過水壺,與涼茶相兌,再倒出一杯冷熱適宜的茶水來。

“熱的。”池淵再次坐到矮凳上,把茶水遞過來。

蔣翡沒說話,接回來一飲而盡。茶味已經很淡了,水溫也正合適,口腔中瀰漫的鐵鏽味被衝了下去。

池淵順勢把茶杯接了過去,指尖相碰間,他突然開口:“你剛來京城那會,水土不服,高燒燒了一夜,就是我照看的你。你記不記得?”

“當時世家子弟見狀,沒一個願意和你住一起的。我也嚇了一跳,還以為你要死了。太醫也說沒什麼辦法,只能靠你自己熬,但是我一想自己體質好,你大概也沒那個能耐傳染我,就給夫子說沒事我願意和你同寢,然後盯了你一整夜,生怕你出什麼事。”

蔣翡一時失神。半晌,他苦笑一聲,“我從小體質不好,每次長途車馬後總要生次重病。那次燒得尤其厲害,真是多虧有你。”

“那時,你的臉色也比現在好得多。”池淵低聲說。

此話一出,蔣翡臉上的笑意——呈論虛情假意或有半分真心,悉數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池淵,想從他眼睛裡扒出一星半點的情緒來,好讓自己能夠接住、應對。

池淵同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神色平靜。

夕陽在此刻徹底西沉,太陽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絲餘亮瞬間消散。夜色降臨,池淵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蔣翡大抵是知道的——他想問的其實是蔣翡需不需要他來伸手拉他一把。

像他們少時一般。

“天黑了,我把燈燒上。“他推開池淵,翻身下床。

一聲微不可見的嘆息在背後傳來。池淵也起身,幽幽道:“我今日在社倉舊址搜到了幾顆牙。”

蔣翡嵴背一僵,手下動作卻沒停,擦亮油燈,就著火光轉過身,像是沒聽明白般又問了一遍:“牙?”

“人牙。”池淵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半張臉。“已經被燒黑燒裂了。

蔣翡蹙起眉,“你說有人被燒死了?”

“不好說。”池淵道,“我已經把倉曹參軍和幾個別的涉案官員給押起來了。”他停頓一會兒,審視般緊盯他。

他知道池淵在試探。如果他乖乖上鉤的話,此刻就該問倉曹招供了些什麼了。

蔣翡心中冷笑,臉上作出關懷的樣子來:“太草木皆兵也不好,指不定是小兒在附近玩耍掉了乳牙。若要羈押州府官員,你還是不要太沖動為好,省的被人參一本。”

池淵搖搖頭。“牙是在糧倉裡面發現的,仵作驗了,是成年人的。

蔣翡沉默片刻,“你若是問我意見,我確實說不出一二。但若此案確為要案,我只能祝池御史能早日破解,還死者清白;再加上賑濟災民的功績,更能在回京後討得賞上加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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