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7頁
一人落後他半步,幕僚打扮,面容普通,一雙鳳眼卻亮如辰星,隨著醫兵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望過來。
崔雁來錯開眼,不敢細看。不知怎麼的,這人的長相讓她生出一種詭異的非人感。
她原本不信傳聞中醫兵幕僚二人有曖昧關係,這一眼掃過去,她心中卻有了盤算,信了七八分。
“雁來,你來這裡做什麼?”趙省快步走上前,關切問道。
他夾在這群年輕男子之間,無端讓崔雁來覺得難堪。她垂下眼睫,攙著裴辭遠下了馬車,輕輕推過她臂膀,示意她回軍營。
“……多謝多謝。”
裴辭遠倉皇地瞥了趙省一眼,往旁邊挪了兩步,才謝過她,快步走進那群人之間,與醫兵小聲交談起來。
崔雁來再轉過臉,對趙省微笑道:“裴大夫有神醫之名,我特意尋她,帶回府中問診,如今送她回營。令大家費心了。”
趙省面色劇變:“裴大夫?”
崔雁來鬆開裴辭遠,上前挽過趙省,輕笑道:“對啊,夫君不記得了嗎?許多年就前來府中為我看過病症呢。”
她說完,一一對面前幾人行禮問好。先梁王,再左進,按著次序來,笑容明麗,舉止得體。
梁王連說數句“夫人不必多禮”,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扶。左進則沉穩得多,客氣地還禮,起身後便垂著眼,再不看她。
寒暄過後,她再問道:“林醫兵?”她微微偏頭,語氣溫和,“病可大好了?”
蔣翡:“多謝夫人關懷,已無大礙。”
“那就好。”崔雁來點點頭,忽然道:“聽聞你是琴州人,竟一點口音也沒有,當真是我見過的首例呢。”
蔣翡頓了頓,微笑道:“多謝夫人,看來我平時的練習奏效了。”
崔雁來也笑了笑,沒再追問。她目光從他臉上掃過,面色蒼白,眉眼倦怠,確實是病後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如同寒潭死水,不管她什麼問題丟擲去,皆是分毫情緒也沒有。
她移開眼,落在最後一人身上。
霍荊依然緊隨林非羽身後,不過一步之遙。見她望過來,微微欠身,算是見禮,沒有半點要與她客氣幾句的意思。
崔雁來心中慢慢有了計較。她一邊與眾人攀談,一邊將這他們的相貌牢牢烙在腦中,尤其是霍荊、林非羽二人,連臉上小痣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
而趙省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看著崔雁來與那幾人一一寒暄,意識到自己抓錯了人。
原來如此!
無怪乎他沒有試探出對方的態度!他之前還在納悶,怎麼那幾個人一個個滴水不漏,任憑他怎麼敲打都不露破綻。
還以為是自己手段不夠,還以為是對方太沉得住氣。
原來是連人都沒找對。
還被本人軋著臉皮,演了一出大戲。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尊也罷辯解也罷甚至認錯也罷……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崔雁來微涼的指尖輕輕撓著他掌心,安撫他冷靜。
趙省一言不發看著崔雁來替他周旋。她一一試過幾人底細,又替自己圓了場。
兩人上了同一輛馬車,一路無言,重新回到都督府。
“雁來,你今日見他們幾個,感覺如何?”趙省脫了外袍,靠在椅背上,面容疲憊,揉著眉心問她。
崔雁來原本坐在他對面,起身為二人斟茶,垂眸道:“不好對付。”
趙省沉默一會兒,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真是老煳塗了。”他說,“權力沒了,能力也沒了。辭官或許是個好選擇,日後平平安安過日子,倒也清淨。”
崔雁來柔聲勸他:“人生在世,哪有辦事不出岔子的呢?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那幾人算是初戰告捷,也未嘗會一路高歌勐進下去。我們仍有反擊的機會……”
趙省冷冷道:“你還要說,靠晉王殿下麼?”
崔雁來驚愕地看他一眼,閉上嘴不再言語。兩人之間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後,她默默起身,為趙省揉捏肩頸,貼著他耳畔輕聲道:“妾身自然與夫君同心,咱們不靠晉王,就靠自己好好過日子。”
趙省握住崔雁來的手,目露感動。崔雁來與他溫言細語了片刻,抽空問道:“夫君這些年經手過不少事,打算怎麼處理?”
趙省抬眼看她,“我要給自己留餘地。”
他聲音低下去,堅定道:“這些東西沒了,我就成任人宰殺的羔羊了。”
崔雁來點點頭,垂下眼。
茶盞裡熱氣嫋嫋,她盯著那片漫開的白霧,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趙省要自保。
可那些東西必須銷燬。梁王一行人不好對付,若是任由趙省自由發揮,遲早會牽扯到晉王。
她端起茶盞,起身走到桌邊,背對著趙省,往茶壺裡添水。指甲輕輕敲過杯沿,傳出細微的“嗒嗒”聲。
白色粉末從指縫間滑落,融進茶水裡,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新染了硃紅丹蔻,煞是鮮豔漂亮。她伸出食指,探進茶水,輕輕攪了攪。
轉過身時,臉上又換回那副溫柔的神情。
她端著茶盞走到趙省面前,彎下腰,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茗香撲鼻,趙省深吸一口,端起茶盞,目光懷念,“七年了……可我總覺得,你還是剛成親那會兒的樣子。”
他端起茶盞,低頭淺抿一口。
崔雁來看著他把茶水嚥下去,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燭火躍動。今夜雲靄淡薄,風平浪靜,是個十年如一日的平凡夜晚。
是時候回孃家了。崔雁來想。
她撫過趙省鬢角白髮,神色溫柔,俯身在額頭落下一吻。
“夫君,今晚睡個好覺吧。”
第60章
立夏當日, 釐州降下一場大雪。
蔣翡甫一掀起門簾,北風挾來無數雪花,打著卷兇勐撲向他。
黑髮驀然被吹散, 他猝不及防地低頭閉眼,抬起手, 頗為狼狽地抹去滿臉細碎雪沫。隨後就察覺到有人幫他按住亂舞長髮,腰間一熱, 踉蹌幾步, 被帶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這麼好的天氣, 不多睡會兒?”池淵推著他往帳內走,拆了自己肩上披著的狐裘,攏在蔣翡身上。
蔣翡一邊問:“好在哪兒?”一邊伸手掂了掂毛皮, 眉梢微微一動。
池淵立刻討好道:“別介意,在軍區裡穿身貂裘也不合適啊是不是?”
蔣翡:“……我想說,你一介平頭百姓,穿身狐裘也不合適。”
池淵挑剔道:“沒關係, 我從未穿過質量這樣次的裘衣, 想來也沒兩個錢。”
蔣翡好笑道:“你這樣金尊玉貴,居然還想過什麼歸隱的苦日子?”
池淵:“你可太誤會我了!跟你一起, 什麼苦日子我都能過。”
蔣翡笑容頓時淡了兩分, 轉移話題道:“你有什麼事?我一會兒要去醫營當值。”
池淵面露失望:“風雪交加的天氣, 最適合矇頭長睡一覺了。裴大夫忙不過來嗎?”
蔣翡:“她昨日受驚不淺,夜裡就病倒了。還有不少新人需要記錄病案, 醫營離不了人。”
池淵糾結一會兒, 還是問道:“我聽說裴大夫手裡有個醫兵總愛纏著你不放, 你今天要見他嗎?”
蔣翡:“你說哪個?”
池淵抬高聲音,震驚反問:“還有幾個?!”
蔣翡:“都是小孩子, 你亂吃什麼飛醋?”
池淵自動將話語轉了個意思,喜滋滋道:“照你這樣說,你喜歡年長的?”
蔣翡:“你長我一歲都不到,就不要自稱什麼兄長了。”
池淵捂上耳朵表示自己不愛聽不想聽,“那我跟你去醫營。反正已經流言四起了,我也不怕落人口實。能跟你在一起,我恨不得讓全天下人知道。”
蔣翡微微蹙眉,提醒道:“身份。”
池淵無奈嘆氣,正色道:“我自然清楚,只是連趙省都聽說了,此刻再遮掩反而欲蓋彌彰了。我這不在和你講些甜言蜜語麼?”
蔣翡:“你方才與左都諫相認,還有工作要忙。”
池淵傷心道:“他與梁王手下這麼多人,不能指著我一個人揉搓吧?!自從你醒來之後,我都沒有和你獨處的時間,你也不惦記我……也不說兩句好聽的逗我開心……”
蔣翡:“今晚宿在我這兒吧。”
池淵立即點頭,滿意道:“蔣二公子手段了得!本少爺不能再開心了。”
蔣翡朝他笑了笑,“我要去醫營,你若要同去,就撐把傘跟著。”
池淵將面具貼得平平整整,提來一把硃紅傘面的竹骨油紙傘,先抖了抖水,又在地上輕磕兩下。水珠撲稜稜地甩落下去,一片高低錯落的深色圓點印在地面上。
他先撐開傘,頂著風雪出了門,轉頭笑眯眯喊道:“小林大夫,來吧!”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