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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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奇怪的面具服帖地裹在池淵臉上,做出的表情並不太美觀。蔣翡心中卻莫名地一陣悸動,他低下頭,快步地走到傘下。
池淵將傘面向他的方向傾斜了少許,伸臂圈住他肩膀。風聲在耳畔隆隆唿嘯,接天雪幕隔絕在傘面之外。眼前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見得一片油紙的硃紅。
蔣翡被池淵半推半摟著往前走,像是靠著一隻暖爐,倒是一點寒冷也不覺得了。一路上遇見些熟人,隔著風雪向他大聲招唿問好。看見他和池淵親密挨著,紛紛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來。
蔣翡姑且判斷是善意的笑容。
一輩子沒考慮過男人之間會有超出兄弟情之外關係的趙校尉瞧見他們,揉揉眼睛,張嘴暢飲了一口冷風,表情疑惑又害怕。
但還是向蔣翡問了早,又此地無銀地四處張望,補了一句:“不過今天天氣是挺冷哈,我也想找個男人摟一摟熱乎熱乎……”
蔣翡聞言尬到頭皮發麻,立刻推了一把池淵,“你放開我。”
池淵威脅:“別推我,你再推我要親你了。”
蔣翡立刻鬆開手。池淵得意地揉了揉他的發頂,兩人踩了一路雪坑,肩並肩到了醫營。
幾名小醫兵已經忙碌起來了,正在分門別類地對著書本識別刀具,以及各種草藥毒物,一一在白紙上標明。見有人進來,紛紛抬頭問好。
池淵“嗑噠”一聲收了傘,杵在門前。掃視一圈,裝模做樣地頷首,威嚴道:“不錯。”
小醫兵從未見過他,根本不知道這人是什麼來頭。呆呆愣愣地互相對視一番,又紛紛低下頭,室內響起稀稀拉拉的道謝聲。
蔣翡悄悄瞪他一眼,做個口型“狐假虎威”,快步走到小醫兵跟前,挨個檢視練習結果,幫他們糾錯。池淵亦步亦趨地跟隨他左右,時不時地點評幾句沒營養的軲轆話。
“師哥,那是誰啊?”一名小醫兵趁著池淵落後幾步,拽拽蔣翡的衣襬,小聲問。
蔣翡低頭看他答卷,簡單回答:“朝廷欽差。”
“那他過幾天就走了?”
蔣翡動作稍微一頓,點頭:“嗯。”
“你們關係很好嗎?”
池淵的聲音在他耳畔驟然響起:“ 很好。”
小醫兵羨慕地看他一眼,轉頭對蔣翡鄭重其事道:“那他走之後師哥千萬不要傷心,還有我願意和你做好友。”
蔣翡沒忍住朝小醫兵露出個笑臉來,池淵瞥他一眼,指關節捏得喀噠作響,卻也知道和孩子鬥嘴未免太幼稚,皮笑肉不笑道:“很有想法,不錯!”
這句話說完就閉上嘴,拖來一把椅子,視察似的板著一張臉抱胸昂首,坐在營帳最末尾。
今日工作繁多,蔣翡暫時將池淵拋之腦後,將門簾拿鉤子高掛起來,從門口望出去,各色油紙傘接成一道蜿蜒窄橋,年輕的新兵們縮在傘下交頭接耳,已排起一道長長的隊伍來。
隨著一聲招唿,新兵流水般湧入狹窄的營帳中。今日的工作並不困難,無非是將這些新人的病案按序整理一遍,併入裴辭遠的病案冊中。
這些事之前就是由蔣翡替裴辭遠代勞的,再做起來可謂輕車熟路。
他埋頭記錄了許久,直至日暮,身邊的小醫兵都打著哈欠離開了,身前的隊伍越來越短,再抬眼時,就剩下一名垂首不語的短髮姑娘。
蔣翡拿起杯子喝水潤喉,抬眼看她一眼,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隊伍中多次見過她一般,可她為什麼慢慢挪到佇列最後一位?
他提起筆,淡聲問:“名字。”
短髮姑娘遲疑片刻,抬起頭,望著他,怯怯道:“蔣逐月。”
蔣翡始料未及,手腕稍一顫抖,垂眸不語,將蔣字慢慢提在紙上,心中已是翻起驚濤駭浪。
蔣瑛婚時,為了將眾人引到枯井旁發現屍體,他忽悠孩子們做了個軍事遊戲。蔣逐月是蔣府旁系,是其中參與最積極的孩子,天資也好,蔣翡對她印象不錯。
只是再好的印象對此時現狀也沒有絲毫幫助。釐州邊軍與拓南王府關係極其敏感,互相避之不及,他從未想過會撞上相識的人!
蔣翡腦中一片空白,唿吸急促,逐字怎麼也落不了筆。
他此刻最確定的一點是蔣逐月絕對已經認出他來,否則不會不斷往隊伍最後挪去。
她大概是為了避免與蔣翡正面相見,一直在等待有人前來替代他工作,自己好將病案交上去。
小姑娘見他沒有動作,緊張地撥弄了一下狗啃般的頭髮,忐忑道:“哥哥,追雲逐月的逐月。”
蔣翡頷首,慢慢將名字補全。
“祖籍是?”
“棉州。”
他接過蔣逐月草擬的病案,狀似無意問道:“蔣氏在棉州只有一系,你與拓南王府有何關係?”
蔣逐月緊張道:“我是王府支系,但已經被逐出族譜了,與王府並無任何關係。”
蔣翡抬眼看她,皺眉問:“被逐出族譜?”
“祖母要我嫁人,我不樂意,就將族祠燒了。”蔣逐月埋頭小聲說。
“釐州邊陲,條件艱苦,女兵極少。若是為了混口飯吃,我可以替你安排別的出路。”蔣翡道。
蔣逐月盯著地面,搖頭:“哥哥,我要參軍。”
她聲音依舊怯怯的,卻毫不顫抖,反而固執的,帶著一往無前的倔意。
“我曾經遇見過一人,他說過我可以做將軍。我想成為像蔣帥一樣名留青史的大將軍,然後再成為……成為溫柔又聰明的大人,像影響我的那人一樣,再影響其他像我一樣,喜歡習武卻不被認可的女孩子。”
蔣翡良久沒有說話。他先是下意識懷疑蔣逐月是在討好自己才這麼說,接著就忍不住自慚形穢。是他以己度人,以成年人的邏輯玷汙少女的赤誠之心——不管虛實真假,他絕不該這樣想。
她遞交上一張蔣翡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的投名狀。
半晌,蔣翡向她微微一笑,“這些話你不要對別人講。”
蔣逐月:“啊……哪些?”
蔣翡提筆在她檔案上塗抹,叮囑道:“你以後是釐州人,不要說自己來自棉州。在釐州提自己來自蔣府不是好事。也不要說自己想做將軍……”
蔣逐月:“我知道。哥哥,我只對你這樣說。”她眼瞳閃閃發亮,邊思考邊說:“我覺得你……特別親切,像之前勸我堅持習武的哥哥一樣親切,才排在最後面,想與你說話的。”
蔣翡驀然將筆攥緊,百感交集。他低下頭將病案補齊,溫和道:“好好修習,你能做將軍的。”
待到蔣逐月離開,他按了按自己痠痛的脖頸,往後一望,發現池淵不知道何時離開了。
不會還在鬧脾氣吧?也沒有和他說一聲。
他站在門邊,看短髮姑娘奔進雪原中揹著夕陽蹦蹦跳跳地走遠。他並不知道這個抉擇是對是錯,這樣一個年少不知事的孩子,卻知曉他的身份,自己又能如何相信她能守口如瓶呢?
他默默嘆口氣,自嘲地笑一聲,又返回去收拾桌椅。
由於下雪,營帳內被踩踏得髒汙一片,地面溼漉漉的印著無數黑鞋印。收拾起來頗為頭疼,他打算打掃完之後去看望裴辭遠。
只是還沒收拾一會兒,池淵就氣喘吁吁地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面具上表情扭曲。
“怎麼了?”蔣翡敏感察覺到他情緒不對,立刻問。
“趙省死了。”池淵顫聲說,“府裡……什麼也沒搜出來。”
第61章
趙省是絕不該死的——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剛剛遞上去辭官請罪的摺子, 既然做出拋棄手裡一切也要保下性命來的決策,又怎麼會在此時出這種事?
得知這一訊息的蔣翡面色驟冷:“死因是什麼?”
“夜不能寐,憂憤而亡。”池淵道, “就是……嘔血暴卒的。”
“誰報的案?”
“崔夫人。”
蔣翡立刻追問:“什麼時候報的案?”
“就是方才。”池淵補充說,“仵作驗了, 是昨夜死的。”
蔣翡:“隔了一整天才報案……你怎麼想?”
池淵:“晉王做的。趙省廢了,怕他手裡有自己把柄, 不如直接殺了, 再將把柄毀了, 不給我們搜查的空間。”
蔣翡點頭認可:“崔夫人怎麼說?”
池淵沉吟道:“她今日一直沒見過趙省,有點擔憂,開啟書房的門一看……他已是雙目圓睜, 口角旁全是鮮血,僵硬在椅子上了。剛剛我去見了一眼,她哭昏過去了,什麼也沒法問。”
蔣翡:“左都諫昨夜在哪?”
池淵面色頓時變了, 冷聲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蔣翡直視他, “左都諫畢竟是晉王伴讀,我不過例行一問, 你不要多想。他若是在官驛, 當然最好。”
池淵深吸一口氣, 解釋道:“他這些日子為迎戰努阿忙前忙後,與趙省吵過不知道多少回。若是為晉王做事, 他不該阻攔作戰, 主張言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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