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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客觀道:“政治上如何決策能利益最大化, 他應當清楚。戰努阿有利北華,殺趙省有利晉王, 優中選優,做這個選擇也不算突兀。”

池淵忍了一忍,還是惱火道:“趙府中人這樣多,趙省本身就是晉王的人,晉王安插進來幾個眼線不是什麼多難的事。我瞭解左進為人——什麼叫‘做這個選擇也不算突兀’,殺人有悖人倫,按律當斬,怎麼看都說不上‘優中選優’吧?”

蔣翡看他一眼,嗤笑一聲,隨手將掃帚往地上摔去,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

池淵乍見他眉間驟然浮上怒色,才後知後覺——又說錯話了!

他心知剛剛說的話極不妥當,畢竟蔣翡手刃錢溢之,抱著必死的決心,是為給他一條活路。

自己一時沒想到這茬,只顧著替左進辯解,說的話蔣翡必然覺得不中聽,甚至可以說相當過分。

池淵嚇得手心頓時浮上來一層冷汗,後悔得想給自己一巴掌,忙不迭地跑到他身前,著急道:“阿翡,你先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翡狠狠推他一把,怒道:“滾!”

這一下蔣翡用上十成十的力,池淵猝不及防,一個踉蹌,連忙扶著桌子站穩,又抓著他的衣袖央求道:“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你與他不熟悉,有疑慮再正常不過了,我一會兒便去挨個打聽一遍,將此事弄清楚……”

蔣翡忍無可忍,譏諷道:“你與他相熟,知道他行端表正,做不成殺人那等萬死莫贖的惡行來。我便是品行低劣,殺人放火統統下得了手,和你們這幫光明磊落的公子哥不是同類人了?!池淵,我該你的嗎?!!”

池淵聽他說完,腦中嗡嗡亂鳴,跪下的心都有了。他反剪蔣翡雙手,按著他不讓他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沒這個意思!……趙省這事還要收尾,梁王那邊也需要我去幫忙,我們先別吵了,行不行?”

蔣翡掙扎了幾下,發現池淵非常強硬地鎖住他手腕,怎麼也掙不脫。

他湊得很近,幾乎與蔣翡鼻尖相抵,懇求般望過來,一雙漂亮上挑的眸子滿是慌張無措。

蔣翡毫不客氣地瞪向他,結果在他漆黑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面目猙獰的、幾乎被情緒吞噬的自己。

他一個激靈,寒意從足底慢慢竄上來。

這雙眼太乾淨了,如同一面擦得鋥亮的銅鏡,纖毫畢現地映出他的汙濁、他的狼狽、他的虛弱、他的歇斯底里、他的無所適從。

他深深厭惡,又如影隨形的種種種種。

蔣翡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如此渴求一份感情,渴求到日夜擔心會接不住它。

自重逢以來,他總在推拉拒絕,總在口是心非。然後悄悄注視池淵,若他沮喪或得意,就為自己能牽動他的情緒而沾沾自喜。

他拼了命地想站在高位,牢牢握住這段感情,結果卻將自己陷入患得患失的怪圈裡。

好像越是在乎,越是一敗塗地。喜怒哀樂都脫韁失控,他幾乎要認不得自己的面目了。

他當然明白池淵沒半點影射他的意思!他不明白的只是自己怎麼就成了這幅樣子?

若是再以這種姿態與他相處下去,池淵怎麼可能次次都包容他的情緒?到那時,他又該怎麼辦呢?

蔣翡如夢初醒,垂眸盯著地面,半晌才啞聲道:“你放開我。”

池淵:“那你踹我一腳,消消氣?”

蔣翡:“我不跟你吵了,放手。”

池淵遲疑了一剎,還是鬆開手,蔣翡低下頭揉了揉手腕上壓出的紅痕,開口道:“你去忙吧。”

池淵:“我今夜再來找你。”又盯著他,補充道:“你答應過的。”

蔣翡蹲下來,拾起掃帚。池淵先一步從他手裡奪過掃帚,仔細地打掃起來。屋外唿唿颳著寒風,吹動門簾,捲來雪粒子送進室內。

他就抬手在門簾上繫了兩條帶子,再將其緊緊地拴在帳上,打個死結。帳布嗚嗚鼓動不止,卻也不會給風雪大開門戶了。

池淵回頭對蔣翡道:“回去休息吧,我去見梁王。”

蔣翡:“你不是說要我與梁王見一面麼?我可以同去。”

池淵皺眉道:“今日天氣惡劣,待雪停了吧。你先回去歇息,等我回來。”

蔣翡沒再堅持,他手指向門口,冷靜問道:“你在裡面把門繫上了,怎麼出去?”

池淵緩緩向外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懊惱道:“我解開,在外面重系一遍……”

蔣翡蹲下身,抓住門簾下襬,向上抬去。暮光挾來風雪,流水般灌入營帳裡。

手上迅速裹滿一層雪粒子,蔣翡順勢將手指在帳布上蹭了蹭,望著手下硬撐出來的這個半弧狀空洞,“麻煩。鑽出去吧。”

池淵上前一步,嘆氣道:“也行。”

他也蹲下來,低頭,雙手按進雪堆裡,狼狽地向前挪。馬尾被帳布狠狠一勾,髮帶就被掛了下來。池淵“嘶”一聲,黑髮披散下來,蔣翡伸手一撈,將髮帶夾在指間。

潔白髮帶被風吹動,在他眼前飄搖,翠色的刺繡在暮色中爍爍反光。

蔣翡看一眼就團在手心裡,厭惡道:“誰知道錢溢之拿這個做什麼了。你怎麼不扔了?”

池淵委屈道:“你仔細看看!這個是我自己繡的。”

他伸手將蔣翡從屋內拉出來,接過髮帶,在指尖繞一圈,把“翡”字展示給蔣翡看。繡的不能說流暢漂亮,卻也橫平豎直,稱得上精心。

“你不知道我繡廢了多少條……你這名字筆畫也太多了。”池淵道,“錢師爺手裡那根,你拿走後就沒有還給我。我就是想要也沒辦法啊。”

“就算真是他那條……我也捨不得扔。”池淵瞧他一眼,小聲補了一句。

他牢牢握著蔣翡的手,目光誠摯。蔣翡想抬頭吻他,又無端覺得唿吸不暢,彷彿一道透明的厚屏障橫插入兩人中間。

蔣翡隔著屏障清晰地仰見他,越是心旌搖曳,背後陰影越發無從遁形。

他勐然抽回手,“傘沒拿。”

池淵長嘆一聲:“我這是怎麼了……”

他嘀咕著,將外袍解了往蔣翡頭上一蓋,俯下身又要鑽進醫營中。蔣翡想叫住他,可在他開口之前,池淵已迅速地潛入帳篷裡。

他就著風聲與心跳,默默將這件外衣攏得更緊些,將自己整個埋進去。見紅色的傘尖忽然探出來,他才俯身握住,抽出來。抖抖落雪,再次撐開。

池淵起身攬過他肩頭,將傘接過來。他將池淵的外衣遞回去,池淵偏頭看他一眼,見他表情仍不見大好,故意道:“小林大夫這麼難哄,我可要過的很辛苦啊?”

蔣翡:“……我知道。”

池淵沒料到他這麼說,驚訝地睜大眼,立刻發誓道:“我逗你呢,你可別知道這個,我一點兒也不辛苦。剛剛我說話不過腦子,確實該罵,你晚上儘管繼續,保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不過今天這事處理起來麻煩,也不知道要忙到幾點。若是太晚,你就把燈滅了先睡吧,我不打擾你。”

他送蔣翡回去,再將紅傘塞進他手裡,“我反正要騎馬過去……用不著,你收著吧。”

池淵將衣袍往頭上一頂,朝他露齒一笑,轉身冒雪離開。

蔣翡目送他走遠,略一思忖,足下一轉,去了裴辭遠的營帳。帳內噼裡啪啦燃著明火,倒是比醫營暖和。

裴辭遠躺在榻上沉睡,被褥蓋住下巴。陳大夫也在這守著,眼下青黑,一邊打哈欠一邊低頭讀書。

這是蔣翡首次見她解開發辮的模樣,外族的辨識感霎時間減弱不少,單看外貌,倒是有種漢人的氣質。

“裴姐怎麼樣了?”蔣翡問。

“明天差不多就沒事了。”陳大夫合上書,“今日多虧有你,辛苦了。”

蔣翡搖頭,客氣兩句,又問:“她的病案在不在這兒?我沒在病案冊裡找到。”

“不用給她記錄,她沒給自己寫。”陳大夫道,“小裴這段時間太累,是該休息休息了。你之前生病,不知道她已經很近沒睡過了……這場春瘟與以往不同,起的蹊蹺,病症也重,一天下來就死好些人。她沒日沒夜地調配藥劑,才做出來的。”

“她本身只是個江湖遊醫,這麼拼命,倒是讓我們這些軍醫自慚形穢了。”陳大夫嘆息一聲。

蔣翡從未聽她講過這些。

“我們這幫人,若沒有幾分報國之心,是不能在邊境長居的。”陳大夫側過身,慈愛的看著裴辭遠。

“小裴是我看著長大的,平日裡心直口快也沒個正形,但確確實實是個好孩子。軍餉本就不多,更別說她並非正職。憑她目前的聲望,若單單做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普通郎中,遠比現在過得富足自在。”

“陳大夫,我在這兒守一會兒,你先回去吧。”蔣翡勸道。

陳大夫:“好。”他起身,走了兩步,回頭道:“小林,我虛長你幾十歲,看得出來,你也是個有抱負的孩子。年輕人有心氣是好事,不要想太多。你有大把的時間去闖蕩、來試錯,不像我,到這個年紀了,只能在這兒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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