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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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和官場諸事牽扯過多。還請你不要說與我聽了。”他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天黑了,我精神不濟,恕不遠送了。”
池淵試探歸試探,但蔣翡同樣知道無論他做何選擇——繼續探討,岔開話題都無濟於事。不管蔣翡說什麼,池淵都會繼續懷疑他。
不如避而不談,還能立個前後如一的人設。
“倉曹參軍的師爺下午來找你,見我在這便走了。”池淵扶著門框,好似剛想起此事一般回頭看他,隨意道,“你記得得空再找他來。”
蔣翡心瞬間沉下去,明白壞事了。他神色不顯,只是淡淡應了聲。
他望著池淵的背影慢慢漸遠變小,如墨漬般融入黑夜中,室內徹底靜了下來。
桌上油燈亮著,焰芯搖曳,光暈點點,與窗外攀上枝頭的明月遙相輝映。蔣翡默默向外眺望良久,才俯下身,吹滅燈火,任憑黑暗把他周身籠罩起來。
第7章
將錢溢之當作一步要棋,可能從落子之初就做錯了。
只是現在後悔也沒什麼用,況且蔣翡不覺得在當時情況下,能有更好的選擇來拴住這名對他心懷綺唸的師爺。
池淵前腳剛走,打聽到訊息的錢師爺便裹得像小廝一樣混進拓南王府,看來是打定主意今天要見蔣翡一面。
蔣翡斂眉聽錢溢之解釋,心裡也漸漸清楚了——錢溢之確實是個可造之才,州兵民兵雙管齊下,一套組合拳下來挑不出一點錯漏。若說唯一的錯處,就是蔣翡自己。
他太著急了。
他太想抓住手裡的證據,結果步子邁得太急,直接邁進池淵視野裡。
倉曹安插的民兵被池淵緊緊盯著,一點訊息也傳不出去,而等到池淵搜出牙齒之後,倉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羈押進府衙裡。
錢溢之得到訊息後想撈倉曹參軍出來,結果連個衣服影也沒見著,就被趕了出來。
他接著馬不停蹄地往王府趕,想見蔣翡一面,誰料池御史撂了手裡活計,搬了把椅子往蔣二公子的院內一坐就是一下午,分明是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和錢溢之撞了個面對面。
……擺明了就是衝他來的。
蔣翡緊咬牙關,目中一片陰冷。他第一次認識到池淵是個何等棘手的對手。他怎麼也想不到池淵竟然會在並無實質證據的情況下把矛頭指向他——甚至只指向了他。
他與倉曹參軍的幕僚來往過密,足以讓池淵對他的懷疑更重幾分了。
蔣翡不覺得曾經兩週似有若無的情分足以讓池淵對他網開一面。
他垂眸思考許久,久到錢溢之愈發惶惶然,忍不住低聲發問:“二公子,我家大人會不會把你供出去?”
“他不可能說的。他攀咬我便是攀咬拓南王府,沒人會信我一個沒有一官半職的少爺能使喚動州官,倉曹參軍再蠢,也不會引火燒身,與王府作對。”
“那……我呢?”錢溢之面色蒼白。
“你可曾建議你家大人私吞糧草,貪墨受賄?你可曾建議他罔顧災民,毀屍滅跡?你可曾建議他……放火燒倉?”
見錢溢之連連搖頭,蔣翡悠悠道:“這不就得了。他一手做下的孽,賴不得你。就算他要找個替罪羊,有的是同僚值得考慮,輪不到你這個幕僚。”
“再說了……溢之兄,我說過,我們是自己人。”蔣翡望向他的眼睛,神色誠摯,蠱惑般低聲道。“就算你真的出了什麼差池,我也會盡我所能的保你。”
錢溢之目光觸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蔣翡微不可見地往後縮了縮,眼中嫌惡一閃而過。
“溢之兄,往後行事要更加小心。”蔣翡站起身,見夜深了,便說道:“你快回去吧,注意不要讓人看見了。”
“那我下一步該怎麼辦?”錢溢之面色忐忑,猶豫道。
“盡你幕僚的本分就好。你不需要再想法設法見我,接下來,我會想辦法見你。”蔣翡笑吟吟道,聲音既淡又輕,卻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送走第二位客人,蔣翡就著月色,邊思考邊提起筆,草書幾行:
混淆主次,陣前斬將;以權代法,程式失當;意氣用事……
不堪大用四個字如何也下不了筆。他久久沒有再寫,只是盯著烏黑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單論僅憑牙齒便擅自羈押負責倉儲賑濟大州府命官,此事可大可小。
若要咬著不放,足以參池淵三條罪名。
他最終還是長嘆一聲,擱下毛筆,把那張寫滿罪名的紙鎖進抽屜深處。
接下來,怕是就算他真的硬要躲在幕後,也無人允許了。
翌日一早,蔣翡攥著抄了十遍的《孫子兵法》謀攻篇,跪在蔣如赫身前。
指間紙張被穿堂風吹的嘩嘩作響,蔣翡垂著頭,直跪得膝蓋陣痛,額前虛汗一滴滴順著臉頰流下來,讓他覺得心火燥熱的同時,還忍不住因天寒而微微顫抖起來。
“想明白了?”不知過了多久,蔣如赫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
“兒子從前愚鈍,想不通‘上下同心’的道理,是覺得遠水不解近渴,萬事以燃眉之急為重。卻只是借匹夫之勇,行僭越之實。如今出了差池,給外人可乘之機,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蔣翡低聲說。
“你當真覺得做錯了?”蔣如赫冷呵一聲。
蔣翡一時摸不清蔣如赫是想聽是還是否,略一遲疑間,父親又開口說道:
“你說的沒錯,萬事以燃眉之急為重。但你須得看清,有些火,單憑你一人,非但無法撲滅,反而會引火燒身——屆時火借風勢,燎及的是整個王府。”
“你若預判到這個方案的後果你無法獨自承擔,便記住一個字:拖。”
“兒子受教。”蔣翡俯下身,恭敬道。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蔣如赫示意蔣翡起身,面色無喜無怒,語氣仍是淡淡的,“你留下的爛攤子,自己去收拾一下吧。”
蔣翡等的就是這句話。
池淵已經把刀鋒對準了他,他還能龜縮在府裡,等著對方治自己罪嗎?
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刻,就該掀了簾子,走到臺前了。
按理說蔣翡該感到驚惶或焦慮的,但昨晚他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
朋友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得了。他痛恨再見到池淵施捨般向他伸來的手,痛恨必須推開他的事實,痛恨對方憐憫而失望的眼睛。
更痛恨沒有勇氣面對這些的自己。
與其如此,還不如下場硬碰硬來的痛快。
七年前他就能能在皇家書院裡勝他一籌,如今也沒有落他下風的理由。
蔣翡壓住嘴角,行禮告退。一股近乎荒謬的輕鬆感沖淡經年累月的鬱結氣,在胸腔中瀰漫開。
雖有破罐破摔之嫌,但終於能不管不顧地在陽光下與人交手……他除了暢快,別無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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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娘一家住在村尾,石頭壘的矮房子裡擠挨挨地住了六口人。
她前年在門檻外栽了一棵很矮的杏樹,今年不過將將粗了一小圈,夏天時抽了新枝,嫩綠的葉片綴滿樹枝,煞是可愛。
在青杏壓彎枝頭時,陳三娘發現了蟲咬的痕跡。如今想來大概是蝗災的開端,但她當時只是皺了下眉,把佈滿蟲眼的嫩葉和新梢隨手摺了去。
而後,大概一夜之間,蝗蟲如颶風般席捲過境。
陳三娘一開門便看見了自己悉心栽培的杏樹——青杏被啃咬的只剩果核,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僅剩幾條殘缺的葉脈連著枝椏,粗糙的樹皮也被啃得傷痕累累。
莊稼全死了,杏樹也死了。
陳三娘捨不得把養了幾年的杏樹拔了,便用繩子繞樹打個結,把家養的大黃狗拴在這裡。她家很快斷了糧,六口人變成了四口人,大黃狗成了薄薄的一片。
蝗災一日比一日重,陳三娘每次出門,都能看見數只蝗蟲牢牢扒在狗的眼睛與口鼻,它徒勞地拍打這群飛蟲,翻滾慘叫,妄想把它們扯爛或趕走。
自京官來地方賑濟之後,情況才好轉一些。
她家裡領了糧,官老爺給男丁安排了活,丈夫去疏溝渠,兒子去墾荒地,每日回來都拎著幾文錢,一兜米。
她遠遠見過那名少年京官,端得是姿容皎皎,一襲青色官服,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在她眼裡便如同豔陽皓月般。
陳三娘對他千恩萬謝也不為過,只是還會想,若是他能再來早一點……她望著門檻下歪著的一隻虎頭鞋,想起來自己生生餓死的孫子和父親,還是抱著黃狗痛哭起來。
“大娘?”
模煳間陳三娘聽見耳畔傳來幾聲焦急的唿喊。她擦擦淚,一抬頭便看見一身熟悉的墨青官服,頓時腦子發矇,兩膝一軟就要跪。
“池,池大善人!”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池淵扶著她的手臂,關切道:“大娘,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陳三娘訥訥地搖頭,趕緊把狗往旁邊一塞,侷促地搓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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