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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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喃喃:“我並沒有……”
他此刻忽然念起池貴妃流淚的模樣。她提過的四皇子滿月宴,無知幼子爬行時一一抓過硃筆龍袍玉璽。想到這裡,一時啞然無語,竟覺得分外荒謬。
樁樁件件同時堆積起來,悉數往皇帝心裡狠刺,池府滅門,彷彿是天要亡他。
左進:“我知道。我率先在朝上為池府陳情,結果被群起攻之,被罰廷杖三十。再此之後,便無一人敢說什麼了。”
他話語輕描淡寫,池淵勐然攥緊衣角,震驚至極。廷杖三十,下此重手,分明是衝著打殘打死去的!
皇帝必然極其憤怒,才會對他下此重刑。他如今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池淵跟前,是因為他是左進,左都御史之子,家世超然,有人為其打點。
若開口的是寒門官員,十有八九要被杖殺在午門外了。
不等池淵說什麼,左進先開口安慰道:“你不必掛心,早已痊癒了。你方才說的由頭,由於朝臣彈劾太多,真真假假辨不清,我實在無法盡數告知與你。但其中最要緊的,大概是在池府中搜到通敵的密信。”
池淵氣到極致,無端笑出聲:“無稽之談!”
左進:“是。”
他沉默片刻,溫聲道:“叔荷,朝野上下,真正以為池府謀逆的有幾個呢?牆頭草固然多,難道就真的沒有碧血丹心之輩了嗎?陛下封鎖訊息,不許他人再議,不就是因為他內心有愧嗎?”
“若一直這樣下去,無人再為池府中人發聲,甚至無人敢提此事,此事就真正成一樁蓋棺定論的冤案了。”
池淵聲音顫抖:“我一定要翻案。”
梁王原在一側默默聽著,此刻也上前,鄭重道:“先生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會竭盡全力幫忙的。”
池淵垂首,心中震盪不休,俯身作揖,感激道:“多謝殿下。多謝你,進之。”
“我接著忙會兒,看看能不能尋些線索出來。”左進道,“釐州事了,在此時功虧一簣,實在是太可惜。還是再努力一把試試。餘下的事,我們明日回官驛再議。”
池淵:“我幫你。”
梁王也趕緊道:“我也來……”
“這裡這麼多人,不缺你們兩雙眼睛。回去歇息吧,我一會兒也回去。”左進搖頭拒絕。
池淵蹙眉,“趙省死的太巧,但凡再撐一段時日,一定能套出些東西來……至少春瘟一事,我不信他毫無參與。”
左進嘆息:“事已至此,不必多說了。”
他們幾句話道了別。出了都督府,池淵表示自己要回軍營,梁王挽留不得,只能分道而行。
身後隨從侍衛沉默地跟著,梁王埋頭走了一會兒,忽然駐足,回首遙望一眼黑夜中燈火通明的府邸,神色寸寸黯淡下去,沒頭沒尾地感嘆道:“真是方便啊。”
隨從沒聽明白,小心問道:“殿下,此言何意?”
“從來人死如燈滅,我不知死人還有如此妙用。只殺一人便有驚人良效。他們好聰明。”梁王緩緩道。
身後隨從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梁王轉過臉,面露微笑:“我不過說笑罷了,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第63章
與裴辭遠告別後, 蔣翡便踩著積雪回了自己的營帳。外面風雪漸漸弱了,他點了盞燈,將門簾掛起來, 披著狐裘窩進躺椅裡,怔怔向外望。暖光消融般暈開, 將門前白雪映得昏黃一片。
夜色濃重如墨,燈火明明滅滅。蔣翡枯坐著, 剪了數次燈芯, 才聽見沉悶的馬蹄聲才由遠及近著逼過來。
池淵長勒韁繩, 拍拍肩上落雪,向門內望進來。他與蔣翡眼神一對,便翻身下馬, 快步走來。
蔣翡隨即起身,想前去接應他,池淵卻立刻上前一步,挽過他腰間, 心疼道:“怎麼開著門?這麼冷的天。”
蔣翡垂眸看了一眼油燈。池淵隨著他視線望過去, 當即明白他是怕自己看不見燈光。他心臟勐然一跳,五指扣得更緊, 歉疚道:“久等了, 我該早些回來的。”
蔣翡:“把門拉上。”
池淵背過身, 仰頭抬手解開繩結。暖光頓時隔絕在帳內,他再轉身, 就見蔣翡眉眼柔和, 雙手搭住他衣領, 再滑下來,一粒一粒地為他解開衣釦。
“怎麼了?”蔣翡察覺到他情緒不好, 問道。
池淵抿唇:“剛剛問過侯府案情細節,若想翻案,比我想的更難。”
蔣翡:“只要皇帝聽你的話,你想做什麼都不難。”
池淵苦笑:“你說的這叫什麼玩笑話,他怎麼可能——”
蔣翡打斷他道:“我說的梁王。你幫他這麼多,不就是圖這個嗎?”
池淵道:“是也不是。太子八面玲瓏,晉王窮兵黷武,二人皆有才幹,卻沒一個用在正途上。與他們相比,梁王好太多了。單論為臣之道,我也該選梁王。”
蔣翡默默看他表情,見他仍是愁眉不展,便問:“你當真這樣想?”
池淵略一遲疑,嘆息道:“今日左進說,太子殿下替我在皇上那裡求情。我從前以為他只求自保,早已棄我不顧。如今卻得知此事……我……我當真想不通。”
他說完,又瞧著蔣翡臉色,補充一句:“我並未來得及打探左進昨夜動線,明日再去問問。只是,他是我多年好友,更是因替池府陳情受了杖刑。我十分信賴他。說句心裡話,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質疑他的居心。”
蔣翡沉默許久,還是緩緩道:“好。只是太子一事……書信並非太子親筆,趙誨安一封信將你定在棉州,你可有想過,並非受太子要挾,而是他自己的手筆?”
池淵聽完只覺得疲憊,連氣也生不起來了,半晌才說:“阿翡,他何必呢?”
蔣翡:“皇帝盛怒,太子為你求情,本是一步錯棋。他身為太子黨——”
池淵厲聲打斷道:“別說了!”
蔣翡倏然住口,定定凝視他。池淵眉宇間陰霾密佈,沉默不語。帳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蔣翡垂下眼,轉身走到榻邊,將被褥細緻地鋪開,口中道:“你若是回去,我就先睡了。”
池淵上前一步,俯身幫他鋪床:“我讓你等了許久,不能就這樣留你一人在這兒。”
蔣翡站直身子,盯著床榻,目光微冷:“倘若我只等了一會兒,你就要轉身走人了?”
池淵:“阿翡……”
蔣翡側過臉望向他,池淵面容隱在陰影之中,辨不清神情。良久,他低下頭,輕輕嘆口氣,啞聲說:“我真的,沒這個意思。”
“阿翡,今日事務繁多,我確實太累了。我們早休息,好不好?”
蔣翡自然知道他需要休息!只是種種情緒在胸口處翻湧,攪得他煩躁異常,只能死死掐著手心,咬牙微笑道:“那便休息吧。”
池淵將外袍脫下來,整齊疊放在枕邊。還沒來得及回頭,便感覺一隻冰涼的手輕輕覆上他手腕,垂眸看去,只見一件棉白褻衣被隔空拋過來,蓋住他小臂。
溫熱的身軀貼上他嵴背,蔣翡有一下沒一下撓著他掌心,在他耳畔輕聲道:“你轉過身來。”
潮熱的唿吸噴在他頸側。蔣翡伸出雙臂環抱住他脖頸,池淵稍一轉頭,“你穿上——”
蔣翡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仰頭吻他。一雙波光粼粼的水眸一眨不眨,舌尖靈活地撬開唇齒,氣勢洶洶地往裡探。
池淵怕他著涼,連忙拽來被褥裹在他身上,與他親吻片刻,便向後仰,氣息不穩道:“你別……”
蔣翡抬眼,問道:“別什麼?”
說著身子反而伏得更低。烏黑髮絲散亂著,覆在池淵雙腿之上,沿著床榻垂下來。池淵下意識傾身撈一把長髮,頓覺得腰間一涼。
他倒抽一口冷氣,慌忙按住蔣翡,叫道:“停!“
“為什麼?你不是也想嗎?”蔣翡頭也不抬,含混道。
池淵:“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現在……我不想現在與你做這些事。明明方才誰都不開心。”
蔣翡挺直腰背,冷冷盯著他,抬手將褻衣拿來,披在身上。他低下頭把釦子扣上一粒,忽然短促地笑一聲,輕飄飄道:“我還以為,你不會拒絕我呢。”
池淵:“……什麼意思?”
蔣翡:“你知道什麼意思。”
池淵嘆口氣,耐心道:“那我們今晚就把事情說開,行不行?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與他二人是多年好友,我們既然在一起,你可不可以也關注一下我的感受……”
蔣翡:“那你想聽我說什麼?假話嗎?”
池淵靜了一靜,低聲說:“你真的不必分析這麼詳細,若覺得有異樣,只需提點建議就好。我能夠自己想。”
蔣翡:“好。”
他接著道:“梁王從未同你說過太子替你求情、或是左都諫遭受廷杖一事。你當真覺得他一無所知嗎?”
池淵:“……”
蔣翡眉梢一挑,扯出個端莊虛偽的微笑來:“不過樑王殿下從來不涉朝政,想來壓根不關注朝野之上各種爭端。更可能是我多心了。”他頓了頓,微笑更濃,挑釁般追問:“滿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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