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73頁

3,19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蔣翡:“我……”

陽光又透進門灑進來。蔣翡循著光亮望過去,神色恍惚一瞬,指尖剋制不住地微抖起來。

池淵站在門口,像是已經躑躅許久,才將門簾掀起來。面具之上看不出表情,他只向角落望了一眼,立即大步走過來。

“明日午時,去官驛。”他瞥了裴辭遠一眼,又看向蔣翡,低聲說。

蔣翡嵴背挺直,與他對視幾秒,頷首道:“好。”

池淵緊盯著他:“能不能單獨聊一會兒?”

裴辭遠聞言迅速起身要走,蔣翡立刻拽住她衣角,半側過臉,盯著池淵腳下地面,垂眸道:“算了。”

池淵又看了一眼裴辭遠。裴辭遠深知自己對著他這張人皮面具很難吐出什麼象牙來,舉起雙手,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倆的事兒別牽扯到我,我先撤。”

蔣翡見她打定主意要走,也跟著站起身,目不斜視,上前幾步,融進那幫還在辨別安神藥的孩子之間。

池淵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蔣翡與他擦身而過。烏黑髮絲掠過鼻尖,觸感微癢。

他轉過身,怔然望過去,蔣翡俯身正為孩童擇藥,神情專注。衣領卻隨著身體前傾敞得更開,露出一片白皙細膩肌膚來。

鎖骨上還印著一道深紅的指痕。

池淵眉梢一緊,那是昨夜被他掐出來的!

他下意識上前,想幫他將領口理好。只是指尖剛碰上布料,就見蔣翡長睫勐然一顫,向後瞥一眼,表情微沉,站直身子,將他的手重重拍開了。

“你做什麼?”他冷聲質問。

池淵抿唇不語,仍盯著他的鎖骨看。蔣翡也低頭看了一眼,立刻將衣領攏上,遮住那道印子。

“多謝提醒。”再抬頭時,蔣翡神態卻平靜許多,語氣也放得和緩。他眼眸彎彎,溫和道:“方才是我冒昧了。我先忙,明天見。”

這副表情與他們棉州初見時有何分別?池淵咬牙不語,只覺得更憋屈了。

看著蔣翡又忙碌起來,他圍繞著房間打量一週,沒有找到裴大夫,忽然感到有人在拽他衣角,定睛一看,是個十四五的小男孩。

“你和林師哥鬧矛盾了嗎?”少年用氣聲問他。

池淵:“……”

“為什麼呢?”

池淵:“…………”

“那林師哥喜歡什麼呀?我也想和他做朋友。”

池淵緩緩道:“喜歡比他年紀大的。”

少年急道:“朋友之間才不會在乎這麼多呢!”

池淵煩躁道:“誰要跟他做朋友?我要娶他!”

少年睜大眼,震驚地仰視他,面色幾變。最終露出一副大徹大悟的表情,充滿敵意地瞪他一眼,扭頭跑到蔣翡面前,又蹦又跳,大獻殷勤。

池淵:“………………”

他氣得太陽穴隱隱作痛,攥緊五指,默唸三遍不能打小孩,仍是恨不得錘自己一拳。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勸誡自己冷靜下來,又逼著自己收回目光,面色青白著出了營帳。

池淵繞著帳篷走了一圈,攔住在一旁歇息的裴辭遠,焦急道:“裴大夫……”

裴辭遠遙遙看見他,立刻低頭往回走。池淵不依不撓地跟著,她退一步自己往前挪一步,“裴大夫,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裴辭遠:“什麼什麼的,且不說他沒說什麼,真說什麼了我還能跟你說嗎?我肯定要向著林非羽的。我看你還是別糾結在什麼上面了,我還有工作先回去……”

池淵難過道:“我想不通,怎麼這麼突然……”

裴辭遠頓時站在原地,露出一副難言之隱的神色。“我說句實在話,他不是這裡有點問題……”裴辭遠說著拍拍左胸,“就是這裡有點問題。”又彎起食指敲敲太陽穴。

裴辭遠:“誰也想不通他這種人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東西,你別為難自己了。”

池淵搖頭,上前一步,問道:“我該怎麼挽回?”

裴辭遠立刻豎起手掌擋在自己面前,神色堅決道:“我不摻和別人之間的因果,別給我施加壓力!”

池淵掙扎道:“那我還有希望嗎……”

裴辭遠轉過身故意不看他,堅持要離開:“你越這樣越沒希望,給我閃開,我要回去工作了!”

池淵:“裴大夫,您能不能幫我起一卦?你要什麼酒我都給你找來。”

裴辭遠腳步一停,慢慢側過臉,沉思道:“給點實在的喲,銀子……”說著語氣又暴躁起來,“算了算了,以後也別找我。”

“你們倆人真是奇怪,我主動要幫林非羽算一卦他偏不要,你倒是比他有覺悟。”裴辭遠瞥他一眼,感嘆一句,抬腿就往回走。

池淵死纏不放:“那至少……告訴我他拒絕的理由行嗎?”

裴辭遠見他滿面緊張,聲線也發顫,還是心軟了。嘆口氣,慢慢說道:“林非羽說,當他思及為此事卜卦時,反而清楚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了。”

她停頓一下,補充說:“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責怪他。他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好過。有些事慢慢淡下來就好了……大概對你們都好。”

池淵只覺得周身發寒,他怔愣地盯著裴辭遠,飄飄忽忽問道:“那你是說,就算我繼續爭取也沒用了嗎?”這話說出口,他連自己聲音都聽不到了,世界霎時變得一片死寂。

裴辭遠警惕道:“我不給你任何建議!別胡思亂想!”

腳步聲忽然由遠及近傳來,裴辭遠偏過頭一瞧,恰好望見蔣翡步履匆匆,低著頭從醫營正門走來。他抬眼向裴辭遠方向一望,情緒淺淡,唯獨眼白中血絲密佈,在陽光照射下更為明顯。

他看見池淵,像是沒想到他還在這兒,表情僵了一瞬,步子卻只是微不可見地停頓幾秒。經過裴辭遠時也只是單單側過臉,輕聲說:“我回去歇息一會兒。”

然後對著池淵笑笑:“明天見。”

池淵立即道:“明天……明天我來接你。”

蔣翡:“不必麻煩。”

他駐足不動,沉默片刻,望向遠方天地交匯處,淡淡道:“池淵,你是世家表率、玉堂翹楚,為人處處值得稱道,借他人一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這些話非我杜撰,想必你聽得更多。我身在邊陲,你的名號仍是如雷貫耳。”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你所謀之事深遠,不要拘泥於兒女情長,誤了去向。”

“再說得細緻些,你且想想,‘致君堯舜上’這片策論我們是如何挑燈夜戰寫出來的,又是如何暢想將來要如何做一名良臣幹吏的。有這樣大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眼中不能只看得見我。”

他目光擦著草野飄過去,慢慢抬起眼,視線定在池淵臉上,靜靜道:“明天見。這三個字,是我今日第三次對你講。”

池淵掐著掌心,久久不言。這番話猶如冷水當頭澆來,惹得他心灰意冷之際,神魂卻瞬間清明起來。

他默然與蔣翡對視幾秒,也綻開個難看的笑容,回應道:“明天見。”

第65章

自從將趙省暴斃的摺子遞上去之後, 梁王好幾天沒睡好。

他不是個擔得起重任的人,一筆一畫地寫完奏報,給池淵讀過, 得到肯定後仍不覺得放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是覺得用詞不專業、又是覺得橫不平豎不直, 硬是重新謄寫了數遍才戰戰兢兢地遞上去。

之後便開始整宿整宿的噩夢。

父皇、大哥還有二哥的面孔隱於迷霧之中,形容高大如金身雕塑, 將他團團包圍住。他抬起頭惶然四顧, 仍是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到, 只是忍不住地懷疑霧中大約滿是刀光劍影,只要他稍一動彈,就會死無全屍。

屢次驚醒後, 他坐起身,抬手招來隨侍,問道:“霍先生在哪?”

隨侍恭敬道:“還在軍營。”

梁王:“……知道了。”

這個問題問過幾次,他就閉上嘴不再自討沒趣了, 乾脆點了燈, 坐在案前,披著外衣開始讀書。

從前在宮裡學的一知半解, 也沒人關注他究竟學的怎麼樣;此時身上突然壓了件頗重的政績, 明晃晃得定住京中所有人的目光, 他寢食難安,卻是能坐住, 逼自己將曾經不求甚解的文字再往腦中囫圇灌一遍了。

再見池淵時, 他已將這些典籍書冊讀得七七八八。

池淵心不在焉, 仍穿著昨日的衣衫,晨露凝在他髮梢, 將墜未墜,轉眼看見梁王,開口就問他明日能否與蔣二公子見一面。

梁王自然滿口答應,然後小心發問:“蔣二公子會不會跟我們去京城?”

他心中忐忑,緊緊盯著池淵。

池淵:“可能會吧……我不知道。”

梁王不解道:“啊……那如今諸事塵埃落定,為什麼還要再見呢?”

話說出口,他心臟一陣狂跳,恍然明白過來。蔣翡有才,回京之後難道還能日日在府裡養花逗鳥?

他同樣揹著蔣府的血債,若是有睚眥必報的心思,未嘗不想借他之手討回本來。這次見面,如同蔣翡對他的考核,若是梁王答得令人滿意,他就會隨梁王回京。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