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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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瞭解蔣翡,對他全部的印象來自於獵場一眼。他從天而降,揮刀斬蛇,將一無所知的自己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
尚為三皇子的梁王感激到無以言表,又眼睜睜看著蛇血噴湧,兜頭澆了蔣翡滿身。赤紅色液體順著額角淌下來,將髮絲煳成一縷一縷,沉甸甸地貼在臉頰與頸側,又順著下巴滴滴答答砸落下來。
蔣翡在這時側過臉來,瞥他一眼。
五官精雕細琢,照理說該是副沉靜端莊的形象。偏偏眼神燦燦,明亮得灼人,充溢著粗糲而蓬勃的野性氣息。
梁王那時年紀太小,與他對視一眼,頓覺得這番模樣恐怖,腿腳發軟,一步也挪動不了。再開口關心已是全憑本能,沒有當場昏過去至今想想都要誇自己勇敢。
他是有些怕蔣翡的。
到現在想到要與他見面商談,仍是覺得十分緊張,不知道要擺出何種姿態,也不知道說什麼話對方愛聽。
他心慌意亂,急忙問池淵:“先生是想要蔣二公子與我們同去的嗎?”
池淵喉結滾了滾,低頭向他鄭重作禮:“還請殿下,盡力勸服他……”
梁王“啊”一聲,勉強笑道:“先生,你可以先勸勸蔣二公子呀,你們二人之間關係總要深厚些……”
池淵面色更白了:“這種事,他必然不會聽我的。”
他直視梁王,又道:“殿下,歷代明君賢王並非一個模子澆鑄出來的,你毋需覺得有壓力,只需要做自己便好。”
做自己?向外人慷慨展示自己胸無點墨、不諳政事嗎?
梁王聞言覺得更沒譜了,眼瞅著池淵臉色比他還差,還是沒敢將“先生會不會隨蔣二公子留在釐州”這句話問出口。
他自然清楚池淵並非行事輕率之人,不可能就這樣將血海深仇拋之腦後。只是這點萬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紮根滋長,逼得他是仍惴惴難安。
再說,假如蔣翡不肯隨他回京,池淵對他難道會一點怨氣也沒有嗎?
他如此想著,竟感覺壓力重重,難以唿吸,躊躇許久,還是望著池淵,囁嚅道:“那先生至少告訴我怎麼與他溝通更好……”
池淵委婉道:“殿下儘量將他的建議聽進去就好。無關痛癢的,儘量就不要反駁了。但若覺得不妥,也不要忌諱直言……”
他凝神想了片刻,又道:“殿下是親王,身份尊貴,禮賢下士當然是好,但必要時,還是要擺出親王的架勢來。”
池淵這通話講完,梁王已是面白如紙,後面的話一點兒也沒聽進去,只捕捉出“專橫獨斷”四個字。
前些天將將見過一面,但那時人多眼雜,他也沒機會與蔣翡細聊,儘管覺得他不似這種人,但還是不由得思緒翻湧,各種揣測起來。
池淵又多多少少叮囑了他幾句,仍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而後匆匆離去了。
梁王枯坐在原位,逼自己讀了一會兒書,又將書本扣下,招來隨侍,吩咐道:“差人去打聽下醫兵林非羽為人如何……千萬不要做的刻意,切勿引起他人注意。”
目送隨侍退下,他煩躁地抓撓頭髮,額頭重重磕在案上,對於將來如何發展,更覺得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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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蔣翡首次離開軍營。他覺得策馬過於引人矚目,又尋不到馬車,乾脆選擇走去釐州城區。
他低頭趕路,眼見著草野逐漸被石板路取代,再抬眼四顧,發現商鋪幾乎全部換了牌匾,與他少時截然不同。道路卻依舊四通八達,就算不拿地圖,但憑記憶,他也自信足夠尋到官驛的位置。
官驛不遠處便是釐州城門,已被叫賣的沿街商販淹沒了。他駐足觀看了片刻,又想起自己被押送至釐州的場景來。
儘管此事深刻,難以磨滅,對他來講,當時情形卻並非歷歷在目。
那時他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唯獨感覺到排山倒海的痛苦,連唿吸都是折磨,恨不得一死了之。若不是求生欲壓過一切、若不是遇見的是裴辭遠……他是不可能再有機會故地重遊,感慨一番的。
蔣翡出示梁王諭令,被迎進驛站之內。他隔著樑柱眺望天色,確信自己來早了。但推開房門,他腳步一頓,梁王、池淵都在,正圍著案几商討事務。
池淵一直有意無意地往門口望,目光率先落在他身上,卻又立即低下頭,將目光撇開。
梁王則快步上前迎過來,緊張道:“蔣二公子來的好早!我本想親自去軍區,只是擔心引人注目,實在勞煩你親自跑一趟……”
蔣翡長揖行禮,恭敬道:“見過樑王殿下。”再抬起頭,他眼眸一彎,唇角勾起道淺笑,“就算殿下要來,在下也不會為這點小事就讓您單跑一次的。您叫我林非羽就好。”
他照例做些面子功夫,對著池淵草草行禮問好。池淵顯然不太開心,不情不願地回了禮。
蔣翡錯開眼,單刀直入,問了些趙省死後安排的問題。
在釐州待得時間夠久,儘管與蔣翡相熟的只有趙岐校尉幾人,他對其他幾營的人員佈置也有所耳聞。
對於這些問題,梁王對答如流,顯然是真刀真槍地參與過官場清洗的事務。池淵時不時地補充幾句,蔣翡凝神細聽,一一印在腦中。
“趙省是釐州人?”
梁王猶豫地看了池淵一眼,池淵立即會意道:“對。遺體不需要送往原籍地,留在這裡就好。”
“都督府的事務,崔夫人在處理嗎?”
梁王:“是。不過崔夫人過兩日也要回京了。二哥的人正驅車在來的路上,要接她回崔府。”
他接著小心探問:“二公子……林先生可覺得有不妥的地方?”
蔣翡:“林某這等身份,原不該對軍事安排指手畫腳。殿下這般抬舉,我實在誠惶誠恐,難以接受。還請殿下不必這樣客氣……”
睜著眼說了半天廢話,蔣翡又道:“趙校尉頂著壓力帶兵奪回失地,戰功赫赫。計策是不夠光明坦蕩,但行兵打仗,本不該拘泥與此。何況戰術確有奇效。以林某愚見,是可以把軍銜再抬一抬的。”
梁王心中一鬆,忙道:“這好說,林先生覺得,給趙校尉封個什麼軍銜最好?”
“林某斗膽一言,憑藉這等戰功,或可拜為將軍。”蔣翡垂首,慢慢道。
梁王眼皮一跳,這軍銜躍遷得可真夠誇張的!他對此倒沒什麼意見,立即道:“那我便再上奏一回,向父皇請封。”
蔣翡:“事情已經了結的七七八八,林某聽說,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了。只是不知您可有想過,回京之後該如何運作?”
梁王一時語塞,小聲道:“我並未細想,只是想來會遭到些刁難。釐州這些事務,我畢竟親自經手過,各種選擇或是決定,也能說出理由來……只要我將這些記清楚了,大概,也可以應對一二……”
這番話說得真誠,蔣翡盯著梁王,此刻才在他身上認出些七年前淳樸的影子來。
蔣翡:“左都諫並未前來。他可是晉王黨?”
池淵率先開口:“左進從不涉黨爭。”
蔣翡不看池淵,向梁王微笑,和顏悅色道:“倘若如此,純臣反倒是最好收買的。只要殿下做的夠好,他們自然會為你振臂吶喊。”
梁王驚愕地望向他。蔣翡此言站隊之意很濃,他心中一陣狂喜,語無倫次道:“蔣二公子從前救我一回,我夙寐難忘,只想著,將來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你……無論你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儘管與我說,我一定全力幫你。”
“二公子在拓南王府受盡委屈,我雖無法徹底感同身受,卻也覺得萬分不公。只要你想……”
蔣翡表情依舊溫柔,本在神色專注地聽他傾訴,卻忽然俯下身子,鄭重行禮。梁王一驚,話語卡在喉口,不敢再說了。
“我與王府並無深仇血恨。充其量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若是將來當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也希望殿下不要顧及我,王府能得到相應的懲罰,便足夠了。林某是個胸懷理想的普通人,別無所求,只希望有幸輔佐一名盛世之君,僅此而已。”
梁王耳根發熱,既因說錯話感到尷尬,又不得不感嘆傳言不虛。這等口才,不怪乎林醫兵招人喜歡!
他不敢掉以輕心,擔心被蔣翡的套話繞進去,也生怕蔣翡因為自己剛剛的話多想。他立即言語謙卑地客氣幾句,順帶一問:“二公子可否給我些建議?”
蔣翡再次提醒:“殿下喚我林非羽就好。”
他稍一思索,溫言細語道:“太子與晉王殿下二者勢力相當,殿下若太過強勢,容易被當作靶子。從前霍先生對我講過,太子殿下在您離京前曾示好拉攏……我覺得,不如先韜光養晦,假作依附太子,再逐個擊破。”
梁王唿吸一窒,他死死掐著掌心,眼前眩暈。他餘光掃向池淵,忽然想起朝春殿那夜池家姑侄的對談——
“……梁王畢竟根基尚淺,也沒有太子伶俐,輔佐他未免太難。要不要我找個機會試探和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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