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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聞言,偏頭看向梁王,面色驟然冷硬下來,眉宇間蘊了幾絲怒氣,打斷道:“殿下,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這種話,還請你以後不要再對我說了。”

梁王小聲道:“……是我冒昧了,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再等到池淵離開,梁王才抬起眼,招來隨侍,疲憊道:“把剛剛找來的那幾個倌兒送回去。”

“這……花了大價錢呢?”

梁王堅持道:“全送回去,別走漏風聲。”

“再想想別的辦法吧。”他喃喃道,深深嘆一口氣。

回京期限眼見著要到了。釐州諸事了結得七七八八,死的死生的生,升官發財的、貪墨遭劾的,各種情形皆有,數不勝數。

崔夫人送別趙省遺體,已經驅車回往孃家,投奔舊靠山了。

而他呢?

梁王茫然不已。他從未有一座靠山可以依賴,歷經種種世事,更覺得……好像還是隻有自己,真正可以仰仗。

第67章

“今年天氣真怪喲……五月還飄雪的日子, 我從未見過。”

裴辭遠屈身坐在醫營前,手裡掂著半壺酒,眯眼望向遠處。空地上篝火噼裡啪啦燃著, 緲緲灰煙乘風而起,飄至月輪之上, 再悄然散開。

蒼涼的軍歌又嗚嗚咽咽地唱起來。

裴辭遠閉上眼,仰頭, 把剩下的半壇松醪春一飲而盡。

“小時候老師總說我是狗窩裡存不住乾糧。你看看, 我現在都快到她那會兒的年紀了, 還是存不著乾糧……”她倒過酒罈,雙手握著晃一晃,轉過臉對蔣翡得意道:“一滴不剩, 厲不厲害?”

蔣翡:“厲害。”

裴辭遠面色傷感:“最後一罈了。”

“你日後可以去釐州城內買。”蔣翡說。

裴辭遠振振有詞:“我的薪酬可不是用來做這個的喲!再說,買的哪有贈的好?”

池淵在一邊站著,聽見這話,轉頭對她道:“那我明日早起, 再去給你帶些回來。”

裴辭遠搖頭:“你們不是一早就要走嗎?你再早去一點, 那間酒鋪都開不了門。”

池淵見她表情難過,直言道:“裴大夫, 你畢竟不是軍醫, 若是捨不得, 可以跟我們走。”

裴辭遠抬起眼皮眺望遠方,一雙貓眼彎起來, 愉快道:“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幾年了, 我是捨不得小林子, 更捨不得這片土地啊!”

天高地遠,月明星稀。茫茫綠野被半埋在薄雪之下, 頑強地露了草尖。朔風吹拂,草原一片沙沙聲。

“二十幾年?”池淵問,“那你是幾歲來的釐州?”

裴辭遠撥弄髮飾,捂著嘴打個酒嗝,又順勢打個長哈欠,含混道:“什麼幾歲來的?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還能從哪兒來?”

池淵驚訝道:“裴大夫,你祖籍琴州,前來釐州要跋涉千萬裡,怎麼又成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了?”

裴辭遠怔怔道:“對啊,我來自千里之外的煙瘴之地,鑽過灌木、涉過沼澤,驅走不知道多少蛇蟲,從嚴冬走到酷暑……才終於來到這裡。”

池淵心有疑惑,還想再問。蔣翡悄悄拽了一把他的衣襬,向他輕輕搖頭。

“人總要分別的,但只要活著,就還有相見的機會。”裴辭遠慢慢說,她看向蔣翡,面露懷念。

“想當年,你才一丁點大,蔣帥將你提到馬背上,我隔著人群看著你用力將戰弓拉緊。那時老師還在我身邊,舊界碑的窟窿還沒被風沙填平,我還以為日子會這樣一日比一日好下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被如泣如訴的軍歌徹底蓋過去。裴辭遠低下頭,將酒罈放在地上,再抬眼時眼中竟閃起瑩瑩淚光。

“其實現在也挺好的。當初將你撿回來的時候我還心理鬥爭了許久,覺得要惹大麻煩,果不其然,給我整了一堆爛攤子。可真到了要分開的時候,還是挺捨不得的。”

她張開雙臂,笑道:“我喝酒喝得犯困,明早不知道能不能起來。哎喲……以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了。”

蔣翡上前一步,與她輕輕擁抱一下。裴辭遠側過臉對他說:“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切以保命為先。不要忘了給我寫信,隨時歡迎你回來。”

“抱歉,我答應你要留在這裡的。”蔣翡在她耳邊低聲道。

裴辭遠嘆息道:“人啊,就是得接受意外。你又不是我養的蠍子蛇的。養夠日子了,也該放生了。”

蔣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會時常給你寄信的。我提過的那名少女,託你多關照一下。”

裴辭遠點頭,“我當然記得這事兒!回去睡覺了,你們也早睡。”

她朝二人擺擺手,灑然一笑,轉身回營。

池淵見她進了帳篷,才迷惑地問蔣翡:“她究竟是哪裡人?”

蔣翡:“土生土長的釐州人。”

池淵:“你聽她的口音,還有那身打扮……連她自己都說……”

蔣翡:“我從前便覺得奇怪,裴姐是一副漢人長相。後來聽說她的老師出身琴州,逃難來到釐州,憑一手醫術在此地立足。前些年因為瘟疫去世了。”

池淵愕然道:“你是說,裴大夫分不清她究竟是她自己、還是她的老師?”

蔣翡:“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模仿下去,對她來說,會好過一些吧。也可能是……”他話語一頓,“我們不要繼續這個話題了,她也不會希望我們深究。”

池淵望著騰起的篝火,久久默然無語。

“我小時候覺得草原廣闊無垠,適合遊獵、也適合征戰。在這裡生活了這些日子,才發現開心的日子,只佔了那麼少、那麼少的一部分。”

蔣翡低下頭,手指一併,比出一條狹窄的縫隙來,輕聲道:“每日都是生離死別,每日都有人嚎啕流淚。”

“對於邊軍來說,對敵甚至只佔了極輕的一部分,與邊民、蠻族糾纏就耗費了大多心力,白災、瘟疫、桃花汛……這些災禍防不勝防,死人就如家常便飯。對大多數人來講,連安葬都沒法子的。”

他手指在腰間一勾,翻出一隻木質兵牌來。上面赫然刻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蔣翡道:“我在傷兵營待得不久,也給許多傷兵送過行。總有人將剩餘家當塞給我。有些無家可歸之人,連兵牌讓我收著。”

“我最初想,我畢竟是個假身份,若有意外,便借他們兵牌一用。沒想到這東西越積攢越多,到現在已經有十餘個了。”

池淵:“燒了吧,當送他們最後一程了。”

遠處還有稀稀落落幾人圍著篝火飲酒吃肉。蔣翡看了一眼,收回視線道:“等他們走了,我再過去。”

池淵:“你可與所有人道過別了?”

蔣翡邊點頭“嗯”一聲,邊向僻靜處走了幾步。

池淵跟著他,問道:“你離開這兒,會不會後悔?”

蔣翡搖頭道:“我早已不是小蔣少爺了,這裡不是我的跑馬場。也或許是,長大後的我不適合釐州……我的任何思量,對這片土地來說,都可能是惡意的。”

“我越是嚮往這裡,越該想方設法地保護這裡。你也清楚,根源不在釐州,在……那裡。”他望向北方,聲音散在風裡。

池淵盯著他:“你去京城,沒有一點我的原因嗎?”

蔣翡避開他的視線,輕巧道:“怎麼會沒有呢?若不是你來,我哪裡有途徑去這麼遠的地方。”

池淵氣悶:“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蔣翡:“你是第一天認識我?最後一晚,我不想跟你吵。”

池淵沉默片刻,斟酌道:“我不知道你這幾天心情如何,但我姑且猜測,你既然願意在此時此地與我單獨站在一起,大概也願意和我詳談一次。”

“我覺得我們並未有太大問題,你說的爭吵我完全可以看作情趣;你覺得我做的不好的,我悉數想過一遍,改起來也不困難。”

“就算你覺得厭倦,也沒道理——我們才相處了月餘,我個人還處於睜眼就想看見你的時期,你的提議對我來說太突然,我接受不了,也想繼續替自己爭取一回。你能否正面回應我此事?”

蔣翡蹙眉,沉思良久,慢慢道:“池淵,你可以看作情趣,可我無法看作情趣。這件事根源既然在我,你大可不必逼自己深究。”

“我擔心的事很多,害怕的事更多。我知道你是個非常穩定的人,你可以面對一切不盡如人意,但我不行。”

“我還是希望我們能保持目前這樣的關係,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的話……就不要繼續追問了。”

池淵無言以對,低聲道:“那以後呢?”

蔣翡:“在釐州尚且步履維艱,何況在京城呢?往後如何,暫且不要承諾了。”

他頓一頓,轉過臉對池淵淺淺一笑:“你看,人差不多都走了。我去把兵牌拿來,去篝火邊燒了吧。”

蔣翡回了營帳,拉開抽屜,將積攢的兵牌一一拾起來,嘩啦啦地全部攬進懷中。遠遠看見池淵站在篝火邊,他就走到池淵身側,把兵牌一隻一隻拋進烈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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