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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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這兒睡床板也不想回去。
他環視空蕩蕩的院落。照理說,一間宅邸修這麼久, 應是足以稱得上盡善盡美了。
晴空烈日之下,雕欄畫棟,朱漆鎏金,光亮到刺目。花花草草栽得頗有門道,在庭院中錯落佈置。
趙誨安:“走吧。”
他煩悶地吐出一口氣,低頭往外走,甫一踏出府門,就見一道人影映在地面上。
再抬頭,左進站在柳蔭下,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趙誨安差點把自己絆了一跤,結巴道:“進……進之?”
左進:“嗯。”
許久沒相見,該關懷的事太多,趙誨安一時不知道該抽哪一件丟擲來。他緊張道:“你的傷……如何了?”
左進:“陛下既然差我去釐州,杖刑的傷自然早就無礙了。”
趙誨安尷尬道:“那就好……釐州之行怎麼樣?”
左進上前一步,“尚可。”
他凝視趙誨安,臉上浮出淺淡的笑意,溫聲道:“我們許久沒見了。聽聞你今日休假,一起去吃頓飯?”
趙誨安定定神,朝宅院的方向望過去:“今日說是完工,我休假前來看看。結果修的還是一團糟……我便讓他們返工了。”
他頓了頓,抱怨道:“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住上。”
左進:“你如今和夫人一直在尚書府住著,想來也不方便。不如換個監工試試。”
趙誨安笑道:“無妨。我不過一名七品小官,閒的長毛,每日就是盯著庫房看。讓我另闢府邸,還有點問心有愧呢。”
左進垂眸,慢慢道:“你當真這麼想就好。”
趙誨安笑著睨他一眼,“有什麼不好的?和你一樣忙到腳不沾地,每日顛來跑去的就舒服了?恰好你來,省得我親自登門拜訪一趟。進之啊進之,還得是你貼心呀……”
“今天去哪?先說好,我若去什麼攀月樓之類的地盤,夫人可會罵死我的……”
左進無奈道:“我何時帶你去過那種地方?”
“南境飲食清茶淡飯的,估計你也吃不慣。咱們去江心居吧,泛個舟、點幾道大菜。……進之,立了件大功,皇上給你添了不少賞銀吧?”
趙誨安攬過他肩頭,促狹地眨眨眼。
“我請。”左進無語地嘆口氣。
他帶著趙誨安上了自己的馬車,又盯著他,緩緩說道:“不過剛從釐州回來,驟然吃口重的……我還有點不習慣。不如去那家棉州食肆?”
趙誨安表情一僵:“哪家?”
左進:“叔荷愛去的那家。駕車過去,要一個時辰。”
趙誨安低聲:“我記得,都快出京城了吧……那麼遠。”
左進:“對。不知道他從怎麼找到的。”
趙誨安勉強笑笑:“我自小就覺得他精力比常人旺盛幾倍……功課做的這麼好,還有閒心四處流竄。真是羨慕不來。”
左進冷不丁道:“沒什麼好羨慕的,你現在比他精力充沛了。”
趙誨安聞言大受震撼,聽不懂這是玩笑話還是什麼怪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應對。
他側過臉盯著車窗外街景,難過道:“我至今仍覺得不真實……當初離京時還有說有笑,哪曾想就是最後一面了。”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好像真要道別,總得比這樣正式一點。否則我總錯覺,明日他就要回來,在朝上站著了。”
左進:“人生無常。”
趙誨安:“唉……”
他抿唇,低下頭說:“先前你在早朝上為池家求情,我當真佩服不已。只是當時那種情形,我沒有你一分的勇氣。我……”
“後來你家侍衛不讓我進去看望你,我還以為你要與我決裂了。”
左進:“你想多了。我只是昏迷未醒。”
“你非言官御史,沒有諫諍之責。也早已成家,牽掛良多。何況趙尚書本就嚴格。我不會拿自己的標準要求你。”
趙誨安聽見,卻覺得更加難堪了。他訕訕道:“你越這麼說,我越無地自容。”
左進與他對視,語氣溫和:“皇上剛賞過我廷杖,你若還要橫插一腳……我就要當你蠢了。”
趙誨安收斂眉眼,不自在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馬車顛顛簸簸地行駛了一路,終於到了目的地,趙誨安率先從馬車上下來,回頭對左進說道:“我先上去定個雅間。”
說完,不等左進回復,他抬腿就往食肆裡走。
“不好意思呀,客官,今天人太多了。”老闆娘正在帳簿上划著什麼,連頭也沒抬,匆匆忙忙道:“靠窗那裡行不行?”
趙誨安皺了皺眉。這只是一家民間食肆,此刻人聲鼎沸,幾十張桌子幾乎坐滿了。夥計端著盤子在人縫裡側身擠過,扯著嗓子喊“借過”,話音立刻就被周圍的聲浪吞沒了。
他們之前每次前來都會定個雅間,一邊飲酒,一邊暢談,從未在這種喧譁的環境中就餐。
趙誨安有些不情願。他猶豫著想要不要換一家別的酒樓,只是尚未等他開口,左進已經站在他的身邊,欣然接受道:“就靠窗那裡吧。”
趙誨安:“在這種地方,你我可是說不了什麼小話了。“
左進:“無妨。”
小二肩上掛著巾帕,手腳麻利地收走了桌上的舊餐盤,又風風火火地跑開了。
趙誨安默默看他動作,不自在地往窗邊側了側,離陌生人的肩膀遠了些,感嘆道:“倒是新鮮,我從未在這麼烏七八糟的地方用過餐。”
左進:“從未?我以為你如今愛走親民之道。”
趙誨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苦笑道:“我是去草市逛過,但僅此一次……還是因為夫人想去。”
“我這等懶人,能躺著就不坐著、能花錢就不動口的,還能真願意跟……”他視線往旁邊一掃,把詞語含煳帶過去,“擠一條街?”
左進不置一詞。
恰好此時上了菜,兩人紛紛動了筷子,忽然一道熟悉的清亮聲音混在各式各樣的嗓門中,精準地飄到趙誨安耳畔:“這回去棉州,我倒要驗證下,這家店到底正不正宗!”
他駭得手一抖,筷子沒拿穩,直接摔到桌上。猝然回頭尋找,目光急迫地在一張張陌生的臉上移過,又恍恍惚惚坐正,問左進:“你聽見了嗎?”
左進:“什麼?”
趙誨安抬手捂住臉,無聲地長吁一口氣。“故地重遊,大概是幻聽了。我還以為……是池淵的聲音。”
他忽而想起來前幾天在酒宴時彷彿也是幻聽了,本想開玩笑般得說出來——你沒來,我卻聽見你喚我名字。
好無聊的酒宴,一個真心祝我的也沒有。
喉口卻生澀得連唿吸都困難,他放下手,睜開眼。雜音如潮退般盡數淡去,池淵坐在他身側,笑著舉杯與他碰了一碰,“年末再見啊!”
趙誨安:“年末?我看你明年年初能回來都算早了。”
左進:“此行不會全然順利,你務必要萬分謹慎。”
趙誨安在酒桌下踹了左進一腳,嘖嘖幾聲:“我發現你這人說話真不吉利。哪有臨行前說這些的?得虧你在都察院當值,那邊專養你這種不通世故的奇人。”
池淵笑道:“我年末當然要回來。我們三人初一聚了十年,斷在我身上,豈不太可惜了?”
說完摸摸下巴,邊思索邊改口:“不過也不一定……”
趙誨安嫌棄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又不是什麼任務。什麼初一十五、二月三月的,你就是等夏天才回來,也沒人怨你。”
“替我們向蔣翡問個好啊。”他起身把酒壺接過,給所有人滿上,笑眼一抬,與池淵對上,“此行順利。”
“敬之?”
幻境嘩啦一聲崩塌了。
聲浪重新拍打過來,左進仍然端坐在他正對面,四周卻瞬間填滿摩肩接踵的平民百姓。
趙誨安面色如紙,只覺得一陣陣反胃,捂著嘴乾嘔一聲。
左進站起身,關切道:“敬之,你怎麼了?”
趙誨安擦掉冷汗,搪塞道:“今天的菜做的不太合口。哎,我再倒點水。”
左進提起茶壺,往茶杯裡續水。隨著汩汩的流水聲,趙誨安心情平靜了稍許。
左進此時卻道:“此案發生的太快,我受刑之後昏迷數日,連封信也沒來得及寫。”
“他孤身一人在棉州,朝中事半點不知情。活得清風亮節,死得不明不白。當真……不值。”
“不值”二字輕若嘆息,卻如利劍般刺穿趙誨安心口。他勐地將衣衫攥緊,又緩緩鬆開,艱澀道:“是啊,當真不值。”
左進追問:“你也未曾寫信給他麼?”
趙誨安低聲:“我不如你勇敢。”
左進沒有再說話。身在喧嚷食肆,趙誨安卻覺得四周空寂到只餘他一人。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低著頭動了兩次筷子。入口也是索然無味,強逼著自己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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