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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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窒息之前,他突然聽到小廝的唿喊:“公子!公子!”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過去,小廝正在人群之中,焦急地向他招手。終於擠到他身邊,湊過來耳語:“太子殿下有急召……”
趙誨安立刻起身,回頭看了左進一眼,滿臉抱歉:“下次我請回來。”
左進微微頷首:“無妨。”
他走得迅速,轉眼間就穿過人群,匆匆下了樓。
左進從窗外目送趙誨安上了馬車、馬車又沿著道路徹底駛離開,才慢慢開口道:“我彷彿不識得他了。”
池淵坐在他們桌後,飯菜紋絲未動。他將筷子整齊地擺在桌上,面具之上辨不出任何表情。
第73章
蔣翡同樣在食肆中坐著。他與池淵隔得很遠, 只遙遙見了趙誨安的側臉,也沒聽見左進與他的對談。
但他早前與左進商量過此事,所以談話內容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也能料想到池淵的心情不會好。
他在筷子上捲了幾圈素面,只嚐了一口便撂下了。一是沒心情, 二是不好吃。
明顯經過改良了,京城中人口重, 還沒入口, 濃郁的調料味就先發制人, 嗆得他簡直睜不開眼。
難怪池淵愛來。
他又抬起眼向窗邊望。左進不方便與他們同行,此時與他對了個眼神,稍微頷首, 表示自己要先走。
池淵撐著下巴,側過臉盯著窗外,不知道是在出神,還是單純的想靜一靜。
蔣翡耐心地等了許久, 看他還是沒有走的意思, 客人卻慢慢散了不少。乾脆自己把碗筷收了,換到池淵身邊。
“回去嗎?”
池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去哪裡?”
蔣翡:“回府。”
“還是你想找個地方歇息會兒?”
池淵:“我想回家。”
蔣翡聽出來他指的是池府。他稍一猶疑:“會不會不安全?”
又見池淵沉默不語, 像是情緒低落至極, 蔣翡改口道:“那我們去看看……還是你想獨自前去?”
池淵:“我一人去保險些,那地方已經被封禁許久了。”
蔣翡默默看著他, 心中也有些酸澀。他身子靠過來, 輕輕覆上池淵的右手, 溫聲道:“立場異同,還是儘早看清為好。”
池淵垂眸盯著他的手, 緩緩抬眼,定定凝視他:“你把我當什麼了?”
池淵將手狠狠抽開,驟然起身,凳子轟得一聲歪倒在身後。他本就個高,此時腰背挺直,冷冰冰地俯視蔣翡,頗有些盛氣凌人的架勢。
“你說分開就分開、說不見就不見、說同行就同行、要我做什麼我都要乖乖聽話;我碰你不行、你碰我就天經地義?你是不是覺得徹底拿捏住我了,這麼有恃無恐?”
蔣翡臉色瞬間白了。他也站起來,心臟狂跳,手臂內側一陣陣發麻,腿腳也有點虛軟,但仍是極力維持冷靜道:“你坐下說。”
“我當真以為,你想讓我陪你一起閒逛遊樂。我當真以為,至少今日能拋卻所有,同你一起享受片刻安寧的。”池淵“呵”的冷笑一聲,眉眼間卻顯出痛苦之色。
他一字一頓:“高估你了。”
蔣翡手指止不住地發抖。他不敢看池淵的表情,長久地盯著地面,情不自禁想: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池淵遲早會受不了他。
池淵抬腿要走,蔣翡慌忙抓住他的袖口,懇切道:“你先坐下來,我們再談。”
“我要回家。”池淵啞聲道。
他抬起手臂,強行把衣袖扯開。
“求你不要再攔我了。我想自己靜一會兒。”
蔣翡依舊垂首盯著地面。他周身發寒,聽見池淵將椅子扶正,茲啦一聲推進桌下。靴尖方向一轉,從他身邊快步經過,半點停留的意思也沒有。
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客官,你要不吃的話,我就幫你把桌收了?”店小二剛剛目睹一場大戰,猶豫許久,才戰戰兢兢地湊過來問。
蔣翡這才如夢初醒,緩緩回神。
“再上一罈梨花白。”他支著額頭,視線偏移,木木地望向窗外。
馬車還在原地拴著。池淵雖然先行離開,還是把馬車留給他了。
儘管心情差到極點,但蔣翡只想著喝到微醺得了,畢竟瞭解自己酒量;也不想在陌生的地盤整出什麼麼蛾子。
然而一杯下肚,頓覺不妙。這家店不單飯菜改良、酒品也烈得多。再抬眼時就發現店小二分裂出整整齊齊的四個,齊聲擔憂道:“客官,還好嗎?”
蔣翡閉上眼,擺擺手:“結帳。”
他真得回去了。
恰在此時,一道輕佻的嗓音慢悠悠在他耳邊響起:“這位小哥兒的帳記我這就好。”
“怎麼有這麼不解風情的人,捨得對你生氣?”
身邊的凳子又被拉開,有人毫不客氣地入座,傾身湊到他耳畔,聲音笑意滿滿:“悄悄告訴你啊,這家店賣的酒,都是勾兌過的。”
蔣翡心煩不已,往另一邊側了側,然後撐著桌子起身,“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那人也不在乎他抗不抗拒,立即連人帶凳地挪到過道中央,兩條長腿大剌剌地橫過去,無賴道:“怎麼我一來你就要走啊?一塊喝一杯唄。”
蔣翡嫌惡地瞪了他一眼,但實在是頭暈目眩,也辨別不清對面的長相表情。
“勞煩讓一下。”蔣翡眉眼冷下來,重複道。
崔秉文仰頭欣賞了一會兒,越發覺得這張面孔深得他心。醉酒的神態勾人、惱怒的神情也勾人,讓他心癢難耐,只恨現在是在酒肆裡、而不是在自家府中。
“我平時呢,想不開的時候就愛喝點假酒。”崔秉文手指一勾,提起酒壺,稍一斜過壺身,穩穩將酒液傾倒至杯盞中。
“劣質歸劣質,醉的奇快。什麼樣的傷心事不能被一場大醉蓋過去?”
他捏著杯盞遞到蔣翡跟前,笑吟吟道:“你說是不是?蔣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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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空氣壓抑到近乎凝滯。
梁王一動不動地盯著雙足之間的一豎磚縫,生怕戰火波及到自己。
“孫哲,你把你剛剛給朕說的,複述一遍。”皇帝望著站在桌案之外的三位皇子,面色平淡,語氣更是聽不出絲毫情緒來。
都察院御史孫哲如芒在背,戰戰兢兢道:
“臣查得晉王府廣興土木,於京郊圈地數十畝,建樓臺、鑿池沼。府中蓄養珍禽數百,蒼鷹、矛隼、孔雀、白鷳、鸚鵡、畫眉……”
皇帝:“行了,沒叫你報菜名。”
孫哲立馬閉嘴,隔了幾秒,悄悄望皇帝一眼,低頭繼續道:“豢奴不下百人,日費千金,專飼雀鳥。”
“有這回事嗎?”皇帝問。
晉王:“有。”
皇帝淡淡道:“孫哲,你繼續。”
孫哲:“所用石材、礦材取自工部礦場,五千兩的材料只付了一千二百兩,由礦場管事填缺。該管事事後被提拔為工部主事。”
皇帝呵然一笑,“有這事嗎?”
晉王:“……有。”
皇帝向孫哲揮揮手,示意他退下,視線仍牢牢鎖在晉王身上。
孫哲卻站在原地未動,深深拱手,義正嚴辭道:“陛下,臣上書陳奏,並非私怨。晉王奢靡誤國、苦害百姓,若不受懲,王法何存?百姓何辜?”
說到最後伏地重重叩首,“請陛下依律治罪,以正朝綱,以安民心!”
梁王連大氣也不敢喘。
在他看來不過修個園子的事兒,跟苦害百姓是八杆子打不著的。真要說起來,太子不也在京郊修了個避暑別院嗎?皇帝的行宮更是遍佈各州。
不過這些御史官平日裡就愛以小見大,既然皇帝總覺得頗有道理,他也犯不著真的質疑什麼,惹他不痛快。
皇帝眉梢也沒動一下,冷冷道:“你下去吧。”
孫哲再次叩首,起身告退。
皇帝捏起一張奏摺,眼睛微眯,“晉王,提拔工部主事這件事,是誰操持的……你是自己說,還是自己看?”
晉王:“文選司郎中,江純。”
皇帝:“還有?”
晉王埋下頭,沉默片刻,又說了幾個名字。
皇帝哼笑一聲,面色驟冷。只聽得啪啦一聲脆響,那道奏摺精準地甩到梁王腳下。
梁王不禁一哆嗦,抬頭一看,見太子和晉王都垂首不語,便單手按著發抖的膝蓋,把奏摺撿了起來。
他開啟一看——除了晉王之外,裡面半個人名都沒提到!自己這二皇兄被詐得老底都揭得一乾二淨。
梁王有些尷尬地將摺子遞給晉王,心中不由得泛起幾分憐憫之情。剛剛父皇的威勢確實瘮人,別說是正對著怒火的晉王,梁王都聽得兩股戰戰,有種替他招了的衝動。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太子忽然往前邁一步,深深一揖。
“二弟年紀尚輕,修個園子養幾隻鳥,算不得什麼大錯。至於礦場的事……大約是下面的想討好二弟,他一時誤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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