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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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容明朗,有恃無恐地補了一句:“若你硬要走的話,不妨想想怎麼跟太子殿下和三殿下那邊交代……若是交代不好,我就要想辦法把你從詔獄裡撈出來了呀。”
不出他所料的威脅方式。
幸而仍是一句與池淵相關的也沒提。蔣翡眸光暗沉,與崔秉文對視幾秒,把杯盞往桌邊推了推,道:“我不能喝了。”
崔秉文:“跟我走?”
蔣翡:“我今日同朋友一道出門,他就在附近,一會兒要和我共同乘車回去。”
崔秉文想也沒想,“哪門子朋友?我可聽見你們吵什麼了。你同他睡過麼?我能不能也做你朋友?”
有病啊!!!
蔣翡瞪著他,氣得頭腦發昏,心跳加速,指尖也止不住地發抖。他從未見過品行如此惡劣的人,連錢溢之也不曾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胡攪蠻纏。
“我要等他回來。”蔣翡逼自己平心靜氣,緩緩重複一遍。
這是謊話。他絕不能讓池淵和崔秉文正面撞上。此刻說這些,不過是試探而已。
就算崔雁來不認得“霍荊”的聲音,崔秉文對此一定是再熟悉不過的。
崔秉文撇了撇嘴,不耐煩道:“你管他做什麼?浪費時間。我看他早就跑了,若是在附近,怎麼對你不管不問的?或者見了我就嚇得不敢露面……這種人多不值當的。”
蔣翡定定凝視崔秉文,見他滿面不以為然,又聽到他如此尖刻點評一番,才算徹底安下心來。
池淵剛剛去了池府,若是崔秉文稍上點心,兵分兩路,派人跟蹤過去,那才是當真無法收場了。
蔣翡撐著桌子站起身,酒勁兒上湧,眼前萬物都開始旋轉模煳起來。儘管胃痛得如同被人生捅了一刀,他仍不願節外生枝,尋思著要儘快想個法子把這尊瘟神帶走穩住,別讓他再找池淵的麻煩。於是強裝無事,低聲說道:“走吧。“
崔秉文一愣,驚訝道:“去哪兒?”
蔣翡:“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嗎?”
崔秉文恍然大悟,滿意道:“沒想到二少還是個痛快人,我就說咱倆指定投緣!你告訴我你想去哪兒,我聽你的。”
蔣翡:“車伕等待了許久,我要先告知他一聲,讓他先回去。閣下能否讓我過去?”
只聽見一道長長的的刺啦聲,崔秉文收回腿,把凳子挪回原位。他望著蔣翡,眼睛微眯,露出副理解的神情,爽快笑道:“二少酒喝得這麼多,我哪裡放心你一人前去?我來陪著你。”
說著便站起來,湊上前攙他。
蔣翡下意識後退一步,又狠狠推他一把,只是雙手虛軟,使不上力氣,差點跌倒在地。
崔秉文完全沒被他推動,反而想順勢抓住蔣翡的手。但看見他表情著實難看,也就遏制住這道衝動,停在原地,耐心勸道:“我並非強人所難之輩,二少不必這樣如臨大敵。我跟著你,總行了吧?”
蔣翡沒回答,側身從他身邊擠過去,扶著桌椅,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店小二識得崔秉文,也聽過他的惡名。此時看得心驚膽戰,雖然有心想扶一把蔣翡,但轉眼看見崔秉文的神情,便立即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把嘴給我閉緊了。”崔秉文笑吟吟地將一錠銀子塞進他手中,又強行給他把五指掰實,握緊了。
此舉做完,才抬頭睨店小二一眼。眼神冷厲如冰,店小二對上這道眼神,瞬間打個寒噤,腿一軟差點跪下來,連忙顫聲回復:“您放心、放心!”
崔秉文像是沒聽見,一個多餘的表情也沒給過去。
他步伐一轉,亦步亦趨地跟著蔣翡。又親眼看著他將車伕支走,不由得心情更暢快了。
“你是想逛著散散心、還是轉個場,接著喝?”崔秉文關懷道,“不過啊,你這酒量也太差了。若是身體受不住,可以先找個地方睡會兒……”
“說起來,我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宅子,你儘管挑個地兒,就近的、還是環境好的,只要你肯開口提,我現買也能給你找出來最合適的。”
為什麼他總能遇見這種色膽燻心的男人?
蔣翡確實想休憩一會兒。但若真去了崔秉文的地盤,他就是再想睡,也沒膽睡啊!
蔣翡暗自咬牙,抬手將鬢髮攏在耳後,半側過臉,對他勾出個溫和的笑來:“聽聞崔府修得特別精巧,疊山理水,移步換景。我好奇許久了。不知閣下願不願意帶我去開開眼界?”
崔秉文見他笑臉,頓覺天光都亮了幾分。連細想都沒細想,立即道:“沒問題!這好說,別說你想見識見識崔府,你就是想見我二哥,我都能把他從地裡刨出來。”
蔣翡沉默片刻,才接上話:“那我們現在走?”
崔秉文滿懷期待道:“你要不要先睡會兒?”
蔣翡搖頭:“我倒是有挺多話題想和閣下詳談呢。若是閣下覺得不妨事,咱們接著喝?”
崔秉文意外道:“自然不妨事!只要二少覺得身體無妨,我當然再樂意不過了。”
跟著他進了馬車,在狹窄的空間內與崔秉文獨處,蔣翡心中才生出些具體的恐懼感。
濃郁的薰香氣味撲面而來,嗆得蔣翡噁心欲嘔。他本身已經覺得天旋地轉,醉無可醉,全靠殘存的理智撐著才沒有合上眼昏睡過去。
幸而胃痛如刀絞,也是逼著他吊起精神。他悄悄按著小腹,額頭冷汗涔涔。面上仍佯裝鎮定,和崔秉文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了一路。
崔秉文仍是十分不老實,眼神火熱,總想伸手摸他。蔣翡倚在車廂一角,將他的手拍走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
對面的表情非但沒有半點生氣,反倒更加興致盎然了,孜孜不倦地出言冒犯他。
蔣翡平生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從少時開始,總有層出不窮的人看不起他。好像他出身寒微就低人一籌,可以隨意拿捏了。
再大一些,便是瞧他無所依傍,便對他有所圖謀、甚至欲行不軌的。
最可惡的就是崔秉文這種,跟他說話彷彿在逗弄小貓小狗,絲毫不把他當作與其平等的個體看待。任何不滿和憤懣在對方眼裡都輕飄飄的,甚至冠以“可愛”之名。
如今再難捱的日子也捱過來了;再難纏的人物,哪個沒被他戲弄於股掌之間?
既然命運將崔家人送到他跟前,他就非得把桌子掀給所有人看!
從馬車下來,蔣翡仰頭對崔秉文道:“我先去更衣,勞煩閣下備些酒水來。”
崔秉文:“我陪你去。備酒水這種事差下人做就好,哪用得著我親自上陣。”
蔣翡堅持道:“還是閣下親自去吧。”
崔秉文又是一陣頭腦發暈,頓時應了下來。
蔣翡等他走遠了,才微彎下腰,死死按住小腹。
半步半步地挪到淨房內,他在銅鏡前打量自己片刻,抬手將髮髻重新高束起來,再用銀盆仔細將雙手清洗一遍。
然後抓著痰盂一側,食指抵著喉口,強逼自己將剛剛喝的酒水吐乾淨。蔣翡痛苦地閉上眼,額髮一片汗溼,周身止不住地發抖,胃部終於不再絞痛,轉而一跳一跳的抽痛了。
本在慶幸除了酒水也沒什麼別的能吐的,結果到最後,一擦唇角,抹開一道熟悉的鮮紅血跡。
蔣翡把血水涮乾淨,拿涼水洗了把臉,再起身時果然覺得神智清明瞭不止一點半點。
他仔細在銅鏡前把儀容整理一遍,確信面色無恙,只是眼白泛了幾道血絲,才悄悄鬆一口氣,推開門,去見崔秉文。
第75章
蔣翡從未與池淵細聊過崔秉文此人, 也想不到自己會有與其面對面的機會。
如今搜腸刮肚回憶起來,只記得一句“喝點酒什麼事都往外抖”。
也不知道是不是誇張形容。
他先跟著崔秉文將崔府繞了一遍。綠植如蓋,枝葉簌簌, 隨著時間流逝,樹影卻被寸寸抻長了。
蔣翡覺得難熬, 仍逼自己將視線所及的種種物事記住。崔秉文在他身邊如孔雀開屏般介紹個不停,做出一副很有分寸的表象出來。
崔府畢竟不是他的地盤。一家老小全住在這一座大宅子裡, 千百雙眼睛盯著, 只要他不是那種一點臉都不要的人物, 必然會收斂一點。
花園假山旁,一隻雕琢精細的石劍斜插入地。花團錦簇之中忽然現出這樣一樁殺氣騰騰的擺件,尤其引人注目。
崔秉文:“這柄石雕有十年了, 作驅邪用。”
崔府中鎮宅物件著實不少。屋簷上立了一排形態各異的望獸,沿著連廊前行,時不時就會撞見一隻趴在廊柱上,表情凶神惡煞的小獅。
不知道做了多少虧心事, 才需要這麼個鎮壓法。
蔣翡垂眸端詳石劍, 心不在焉。他方才頭暈到壓不住情緒,厭惡得太明顯, 琢磨著該緩和一下與崔秉文的關係。
便側過臉對他道:“我之前聽說閣下是崔家人, 只以為你在騙我。親眼見了這些後, 才發現我是小人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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