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6頁
崔秉文:“二少這話倒有意思。我是不是崔家人重要嗎?”
他也將目光投到那柄石劍上,追問道:“若我不是崔家人, 你就一直要給我擺臉色了?”
蔣翡:“識時務總沒壞處。”
“實不相瞞, 我早就打探過了, 從未有人講過二少這樣有個性呢。”崔秉文遺憾道,“雖說你就是一直給我擺臉色我也不介意, 不過,還是大家都心平氣和的好溝通,是不是?”
棉州那邊怎麼傳的——他再清楚不過了。剔除掉煩人的八卦訊息,就是評價他溫馴柔順好說話。
蔣翡心中冷笑一聲,客氣道:“閣下說的是。”
崔秉文瞥他一眼,逼近一步,低頭凝視他道:“我與二少說句心裡話,無論你戀慕虛榮、財富還是權勢,我都無所謂,甚至會鬆一口氣。”
“你這等身份,一旦暴露,萬劫不復的並非只有你一個。但只要你跟了我,我能保你後半生寬裕無虞,想要什麼就能拿到什麼。”
蔣翡抬起眼,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在陽光下爍爍流光。他倏然一笑,緩聲問道:“若是閣下對我厭煩了呢?”
崔秉文坦蕩道:“那對二少而言豈不更好?不用被我煩,每個月還有薪俸拿。”
蔣翡面露嘲色:“閣下是不是有點想當然了?”
崔秉文毫無羞恥心地改口:“二少有骨氣,我當然清楚。你看,我看出來你不情願,就沒繼續騷擾你了吧?我從未把你當作什麼可折辱之人,剛剛只是看你美貌,一時手賤,還請你諒解。”
他盯著蔣翡,笑眯眯道:“萬一你也要殺我滅口怎麼辦?”
蔣翡:“……我哪裡敢。”
崔秉文:“我懂,替皇家辦事嘛。咱們這種人,活著畢竟身不由己。”
“不過啊,像你這樣的人物,就是真動手殺人,我都要心疼血會濺到你手上了。”
“不說了,公然討宮中論秘辛,我沒這麼大的膽子。若是看夠了,我們換個地方再聊?”崔秉文轉過身正對他,笑容燦爛道。
蔣翡同樣笑道:“聊歸聊,閣下不會有別有心思吧?”
崔秉文挑眉:“什麼叫別有心思?我只有一個心思。不過二少放心,我從未脅迫過人,你不情願,我就不逼你。”
崔秉文帶他去了間院子,把門掩上,順手把掛在門上的鎖抽出來扔到一側,轉身道:“這下放心了吧?請坐。”
蔣翡站在原地未動,“剛剛閣下既然說的這樣直白,我便不同你兜圈子了。你究竟想做什麼?”
崔秉文:“我就想要你這個人啊。還不夠明顯嗎?”
他逼近一步,道:“你的身份,二姐不知曉、二殿下更不知曉。只要我樂意守口如瓶,你便不用七想八想。”
蔣翡直言道:“就算閣下真的守口如瓶,晉王殿下也不會高興吧。你讓我如何相信?”
崔秉文一提衣袍,率先坐到院中石凳上,端起酒壺為自己倒酒,聚精會神地盯著杯盞,悠悠道:“二少可曾見過晉王殿下?”
蔣翡:“七年前見過。”
崔秉文:“險些忘了,你是來過京城的。那我換個問法,你當真瞭解二殿下嗎?”
崔秉文抬眼望向他,見蔣翡一時沒有回話,便微笑道:“既然你連他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瞭解,憑什麼認定他會生我的氣呢?”
他敲了敲面前石桌,再次邀請道:“坐啊。”
蔣翡坐到他對面,握住杯盞,垂眸道:“我確實未曾與晉王殿下接觸過,卻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朝堂中如何風起雲湧,我是清楚的。”
“你當然可以說我不瞭解他的為人性格,但二殿下所謀為何,在政事上便可窺見一斑。閣下不會不清楚吧?”
崔秉文饒有興趣地盯著他,沉默片刻,忽而嗤笑道:“二少啊二少,虧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當真是諷刺啊。”
蔣翡蹙眉,神色轉冷,“閣下可否說的明白些?”
崔秉文:“那就沒意思了。”
“我不過隨口一提,二少就順便一聽。若是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呢,我就把二殿下叫過來,咱們三人一塊兒喝。你看這樣如何?”
蔣翡:“……”
崔秉文又說:“我被傳聞表象迷了眼,沒想到蔣二公子這樣有趣。先前諸多冒犯,千萬要原諒我。”
他毫無歉意地舉杯,硬要與蔣翡碰上一碰。蔣翡抿唇,順了他的意。這一杯下去,胃裡如同被滾油潑過,疼得他眼前發白,後頸浮起一層冷汗。
“剛聽見二少談論朝政,不禁想起一個人。算作我的半個同僚,但我每回見到他都心煩得很,不罵兩句心裡不痛快。也可能是他沒長二少這樣一張我見猶憐的好皮相,天天擺著那張笑臉就很欠收拾了。”
“你看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也活到現在。挨的罵是多,可睡的人也多啊。”崔秉文幾杯下肚,像是開啟話匣子,微眯起眼,享受地喟嘆一聲。
蔣翡默默聽著,對面前這個人也有了些估量,緩聲試探道:“聽閣下這樣說,不像是當真討厭你那位同僚。”
崔秉文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爽利道:“二少啊,我們都是世家出身,面上光鮮亮麗,活的亂七八糟。大家都是臭魚爛蝦,看不慣打腫臉充胖子的,理所當然吧?”
蔣翡大約能猜出來他指的是趙誨安,卻也不知道趙誨安怎麼得罪他了。
他並沒有深究的興趣,單手掩面,斂眉偽作啜飲酒水,回道:“閣下此言有失偏頗了,世家子弟也不全如你口中所言。”
崔秉文反問道:“這種人跟你我有關係嗎?”
“左都御史的兒子、還是兵部尚書的兒子?該發配出去的早被髮配出去了、該殺的也沒見得手軟……二公子,你自己動的手,不該是比我清楚嗎?”
他說完清了清嗓子,醉醺醺地揉了揉額間,又道:“有點迷煳了,發配出去的已經回來了,兵部尚書也換人了。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蔣翡見他眉間染上醉意,心中一喜,便接過酒壺,低眉順目地為他斟酒,口中慢慢道:“我清楚什麼?閣下也說過,只是替皇家操刀而已。京中的事情,與我而言,就如隔山觀海,是半點也看不清的。”
崔秉文安靜地看他動作,若有所思,臉上笑容卻越擴越大。半晌,他和善道:“二少真當我喝醉了?你想打探池家的事吧?”
“二少是太子辦事、還是替梁王辦事,我並不太關心。好在呢,我既不替崔家辦事、也不幫二殿下辦事,如我所言、也如你所見,只是愛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
“說回剛剛提過的,我最怕的就是二少別無所求——你好奇的事兒,我當然可以告訴你。”
崔秉文挺直腰背,右手拍了拍大腿,盯著他道:“你坐過來,餵我一口酒。”
日光驟沉。暮色如瀑,潑灑而來,樓臺草木皆披上一層絨絨的金光。
蔣翡神色漸冷,握緊酒杯,“閣下,我並非……”
崔秉文:“把杯子放下,嘴對嘴喂。”
蔣翡一時失語。他與崔秉文對視片刻,垂下眼睫,思緒翻湧,忽然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推。
酒杯酒壺悉數被掃到地上,只聽得“噹啷”一道貫地聲,器具們叮叮噹噹的在地上滾動。地面瞬間被洇透了,顯出一片深褐色。嗆鼻的酒味撲面而來。
“閣下不是不會脅迫人嗎?”蔣翡望著崔秉文,眼珠映著霞光,透出乾淨的暖色。他臉上並沒有憤怒的樣子,連聲音都是溫言細語的。
崔秉文自若道:“我又沒有喊人按著你把衣服扒了,哪叫什麼脅迫呢?”
“只是二少孤身在崔府,行事前還要想清楚。別說什麼脅迫不脅迫的……就是我要殺你,你上面的人也只能咬碎牙往肚裡咽吧?”
崔秉文:“我叫下人過來,再拿幾壺好酒。”
蔣翡:“把地也收拾了吧,嗆人。”
崔秉文打量著他,神色反而認真了少許,微微一笑:“自然。”
“你瞧這天色,還沒黑呢。咱們有的是時間。”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可能有點嚇人!不要害怕啊啊啊我們阿翡聰明著呢
第76章
池淵一宿沒睡著。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翻來覆去,就來入睡不了。
夜裡起來好幾次,跑到蔣翡院外蹲守。不管怎麼偷聽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終於捱到天明, 他忍無可忍,趴在門口大肆捶門。誰料手剛捱上鐵門就迎面洞開了, 竟是壓根沒鎖。
院子仍是昨日走時的模樣,石几上剩的半盞茶已經涼透了。池淵掃視一圈, 唿吸一滯, 快步往屋內走。毫不意外, 屋門也沒鎖。
衣物在櫃中碼得整整齊齊,案上的書也沒合上。插在瓶中的兩株潔白梔子花瓣微卷,有些萎靡。
蔣翡一晚上沒回來。
池淵當機立斷, 轉身跨過門檻,去找昨日的那名馬車車伕。車伕一臉懵然,道:“林先生讓小的先回來,我便驅車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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