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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棉州食肆?”池淵不敢置信。

車伕:“對。”

池淵急切道:“他還說什麼了嗎?”

車伕:“林先生像飲了些酒, 瞧著精神不大好。他那朋友說不妨事, 會好生照看著。小的見林先生預設了,就先行回來了。”

池淵思緒一空, 心跳驟停, 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哪來的朋友?蔣翡在京中哪有什麼友人?

他急切道:“你知道是誰嗎?”

車伕遲疑道:“那位公子雖未言明, 但小的……若沒認錯,應當是崔家的小三爺。”

池淵腿腳虛軟, 眼前一陣陣眩暈, 他抓著車伕肩膀, 顫聲問:“你怎麼確定……你怎麼知道那是崔秉文?”

車伕訥訥道:“京中少有不認得他的吧……小的在街上撞見過他幾次。”

池淵怒道:“你既然認得他,就這樣讓他們一塊走了?!崔秉文這種人怎麼會是……林非羽的朋友呢!!!”

車伕勐地被他嚇一跳, 連忙慌張道:“霍先生,林先生再三囑咐小的不妨事,無需知會梁王殿下,稍後自行回府。小的就沒有多想……”

池淵背上裡衣瞬間被冷汗浸透了,言語擦著耳畔飄過去,半點也聽不明白。

他踉蹌一步,撐著車轅站穩,深切的恐懼與後悔如潮水般淹過來,他渾身乏力,喘不過氣,只怔愣了半秒,立刻轉身向另一側奔去。

梁王整整齊齊地套著一身寶藍朝服,剛想乘馬車去上朝,差點被忽然竄出來的池淵撞倒。

他“哎喲”痛唿一聲,揉著自己的腰,橫眉豎目地抬起眼來,沒想到看見池淵,立刻神態放軟了些,“先生怎麼了,這麼著急?”

池淵:“殿下,蔣……林非羽一宿沒回來。”

他此時才勉強找回些理智來,仍是雙唇煞白,手指遏制不住地發抖。梁王見狀,心中同樣一咯噔,急忙問:“先生別慌,可有什麼線索?”

池淵:“他是跟崔秉文一起。”

梁王這時也變了臉色,“先生可確定?”

池淵:“我不知道……我去一趟棉州食肆。拜託殿下派人在京中打聽一下他的蹤跡,再到朝上看一眼崔秉文的狀態如何。”

他嗓音顫抖,壓抑著長唿一口氣,低頭道:“我們不是普通身份,殿下諸多為難之處,我再清楚不過,也始終心有歉疚。只是此事,我真的……我別無他法,仍想求殿下幫我。”

他一口氣說完,頭也沒抬,提起衣襬就要跪。

梁王嚇得思維直接凍結了,手抖得和池淵半斤八兩,一邊使勁阻止他,一邊語無倫次道:“你別……先生你快起來,你不要……你別嚇我……”

“哪有什麼為難?先生不要想太多了。”

梁王抹了把額上汗珠,稍稍冷靜些,又道:“不過,先生你忘了,崔秉文基本不上早朝,我去了肯定是顆粒無收。”

“先生且放寬心,我先派人在京中搜尋……今日不上朝了,我幫你找人。”

池淵稍一遲疑:“不上朝?”

梁王立即道:“無妨。他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事後向父皇請罪就是。都沒有先生的事情重要。”

池淵感激地望他一眼,匆匆道:“殿下,我先走了。魏河還在東苑,有什麼急事儘管知會他,他會想法子告訴我。”

說完這些他向梁王長揖作禮,接著跳上馬車,催促車伕離開了。

梁王應下,回房脫下朝服,不安之情卻隱隱縈繞心頭。

就算剛和池淵吵過架,蔣翡也不可能直接在鬧市中就這樣從善如流地跟一個陌生人走了。若是被威逼利誘,以他的頭腦,不至於連個脫身的辦法都想不出來。

十有八九是被要挾了。

能要挾他的還有什麼呢?無非是身份罷了。

這只是個推測,卻飄飄忽忽的在腦中懸浮著,搞得他心思也七上八下,緊張得不停吞嚥口水。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是半點上朝的心情也沒有了。

梁王沒敢讓自己多想,絞盡腦汁地回憶崔秉文買下的幾棟宅子大約在哪幾個方位,死活想不起來的就派人去搜,召來手下將任務一一安排下去,又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鬧出太大動靜。

說到口乾舌燥,他仍是唯恐有遺漏,抓來一張地圖,把邊邊角角需要的注意的地方也添了上去。還沒把諸事安排妥帖,有下人就前來報告道:“殿下,有客人求見,是……”

梁王煩躁地揮手打斷:“就說我不在。”

下人垂首稱是。沒想到只過了一會,那下人又硬著頭皮上來,小聲道:“殿下,來人一定要小的再來通傳一聲。她說自己叫做崔雁來,務必把名字報給殿下。”

梁王倏然抬起頭:“……你把人帶到正廳去。”

來人一身黑衣,連頭髮都被寬大的帽簷遮的嚴嚴實實。以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清明婉約的眼眸。

梁王一見她就心頭一跳,這幅死氣沉沉的打扮著實讓人覺得不吉利。

崔雁來環顧一週,柔聲道:“殿下,貴府下人早已搜過妾的身了。不如讓隨侍暫且在門外候一會兒,實有要事與你講。”

梁王心生警惕,並未照做,客氣道:“許久不見,崔夫人瞧著精神好多了。近來朝政繁忙,沒來得及登門慰問,還請你見諒。”

崔雁來扯開面紗,抬起手,把帽子也摘下去。濃密烏髮霎時在身後散開,露出一張清麗動人的素淨臉龐。

只是一道長長的傷痕印在唇邊,透著血色,分外顯眼,一看便是新傷。

崔雁來掩唇:“是呀,許久未見。殿下不必對妾身一介孀婦這般客氣,先夫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梁王天天見朝臣虛與委蛇,慢慢得了不少老臣的真傳,見崔雁來依舊在說廢話,也跟著打太極:“崔夫人不要妄自菲薄,你在釐州時為我們出了不少力,我一直感念於心。”

接著關心道:“夫人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我託人送幾瓶藥膏送去崔府吧。”

崔雁來搖了搖頭:“不妨事,路遇野犬,發狂撓的。”

“妾這等身份,來親王府不合規矩。實在是有要事亟需告知殿下。打扮成這樣,還請殿下見諒。”

梁王望她一眼,轉頭吩咐幾句,身後隨侍們紛紛告退。崔雁來低眉垂首,耐心等到室內只餘他們二人,伏身長跪道:“殿下,妾身前來替舍弟請罪。”

梁王心臟狂跳,下意識攥緊靠椅扶手,緊張道:“夫人不必多禮,起來吧。怎麼回事?”

“舍弟頑劣混帳,竟膽大包天,將林醫兵從鬧市中強行帶走,藏在府中。妾身直到今早才發覺,當即命人將他拿下,狠狠訓斥了一頓。”

“他宿醉未醒,無法前來,妾身只得先代他向殿下賠罪。待他酒醒,妾身定親自押他來,聽憑殿下發落。”

梁王:“……那林醫兵呢?”

崔雁來依舊長跪不起,“妾身本與林醫兵一道乘車前來王府,只是舍弟昨日硬灌了他許多酒,如今身子撐不住,下不了馬車,還在外頭候著。妾身實在慚愧,只得煩請殿下,派人接應一二。

梁王四肢發麻,不知道該如何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但能料想到自己臉色奇差。

他草草點頭,已經不想再說什麼客套話,疲憊道:“我叫幾個人來,麻煩夫人領路。”

梁王怕情況太糟,沒敢叫魏河,只喚來幾名信得過的下人。崔雁來默默起身,將人引到馬車外,低低地喚了幾聲:“林先生?林先生?”

車內沒有任何回應。

崔雁來回頭看梁王一眼,掀開車簾,又叫了一聲:“林先生?”

蔣翡倚著車廂,闔眼沉睡。隨著車簾掀起,明亮的陽光瞬間貫入車廂,灑在他幾近透明的眼瞼上。他睫羽一顫,眉頭微蹙,難受地側過臉,想要擋住光線。

酒氣燻得讓梁王有點頭暈。他擠開手下們,親自踏進車廂,輕輕搖了搖蔣翡的肩膀。

蔣翡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面無表情地盯向他。眼白血絲密佈,幾乎被紅色爬滿。梁王嚇得心臟驟停,勐地後退一步,“哐”的一聲,後背狠狠撞到車壁上。

“殿下?”下人也嚇了一跳,紛紛想進來攙他。

梁王趕緊擺手拒絕,吩咐道:“你們倆把林先生攙回房,你把劉大夫叫回來,你去熬一碗醒酒湯……”

蔣翡神智稍微迴歸了一點兒。他啞著嗓子道:“殿下,我有話與你……”說了幾個字就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掩著口鼻低低咳嗽起來。

梁王:“先生千萬不要說話了,有事稍後再說!”

崔雁來見狀收斂目光,福身道:“殿下,林先生,遲些妾身再押著舍弟前來,向你們請罪。就不多叨擾了。”

梁王頷首允了。一通手忙腳亂,梁王開始心裡打鼓,不知道是現在通知魏河為好、還是等情形好轉些再通知魏河為好。

蔣翡始終默然不語。被扶著進了屋子,他才緩緩抬頭,“殿下且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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