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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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急忙:“我明白我明白,你要不要先歇下?有什麼事不能等好一點再說?”
蔣翡搖頭,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中硬擠出來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著梁王:“殿下,我有事要與你單獨講。”
梁王立即驅散手下,蔣翡坐在床沿上,盯著下人一個個魚貫而出,神情木然。
梁王心中忐忑,想問他在崔府遇見什麼事了,又十分不敢開口。還在糾結之際,卻感覺衣袖被輕輕一扯,幾張紙順勢塞進他手裡。
“殿下,把這個給池淵。叫他……切莫衝動。”
這句話說完,久崩的弦猝然一鬆,瞬間斷裂了。他按著小腹,彎下腰,臉上顯出痛極的神情,冷汗沿著頰線一滴滴往地上砸。
梁王立刻轉頭大喊:“來人!!!”
絕不能再七想八想了!他當機立斷,立刻跑出去,打算通知魏河。
看見在屋外守著的下人,梁王疾言厲色道:“催一下大夫和熬藥的,快點!”
手中無意識將那兩張紙掀開,他隨意一掃而過,神情卻瞬間凝滯了。
梁王腳步頓住,唿吸急促起來,心理激烈鬥爭了片刻,還是把紙張疊好,塞進袖袋,回首緩緩道:“動靜小點,不要驚動魏先生。”
==========作者有話說:==========
不出意外明天加更
第77章
“殿下, 梁王殿下求見。”
太子端坐在案前,持筆練字。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面不改色道:“讓他進來。”
他筆鋒一提, 給這幅作品收了個凌厲漂亮的尾。端詳片刻,稍稍低頭, 將墨跡仔細吹乾。
太子估摸著梁王差不多該到了,將毛筆擱在架上, 起身相迎。
“三弟今日沒上朝, 不該先去向父王請罪嗎?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他看著梁王步伐匆匆地迎頭走過來, 關切道。
梁王悄悄暼太子一眼,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 顫聲道:“皇兄,崔秉文把我的人當街擄走,方才才被二夫人送回來。我一早就在忙這個事……崔家實在是無法無天!”
太子皺眉:“什麼?怎麼會出這種事兒?”
梁王:“崔秉文這種好色之徒,也不是頭一回了……”
太子追問道:“那你的手下, 可曾受到什麼……傷害?”
梁王訥訥道:“我立即來尋皇兄了, 並不清楚,看起來情況不太好。”
太子有些失望, 皺眉道:“三弟該等等再來。真有個三長兩短的, 可以再參他們崔家一筆。”
他稍一沉吟, 輕描淡寫道:“我有個建議,三弟可以隨便聽聽。若是受了什麼傷, 不如放任不治了;或是在藥中加點料。反正只是下人而已, 用來打擊崔家, 總是值了。”
梁王聽得肩膀微微一抖,沒有回應這個話題, 盯著地板,字句斟酌道:“皇兄,我的人冒險從崔家帶回來了點東西。臣弟思來想去,覺得要知會皇兄一聲,看看怎麼處理。”
太子:“好。是什麼?”
梁王從袖口掏出那幾張疊整齊的紙。早已乾涸的血跡星星點點布在泛黃的紙面上,墨跡連成翻湧的波浪,需得仔細辨別才能一一認清。
太子接過來,微微怔愣,“供狀?”
他掀開第一張,凝神細讀。
具供人餘澄,原兵部郎中,今據實供明:
兵部尚書池宗事君七載,夙夜在公,其忠其勤,天地鬼神實共鑑之。
今所謂不臣之心者,何從得來?
下官雖愚,深受國恩,縱有嚴刑加身,不敢以片語欺君。碧血丹心,蒼天有鑑。
池公平生,唯“正直”二字可表,兢兢業業,死而後已。事實如山,豈刑辱所能移?
他斷非背信棄義之人,下官亦斷不作誣枉之語。
此心此血,可剖而示天。一字不實,願伏斧鉞。
餘澄親筆供。
相似的供狀只有六張,卻皆是字字泣血,振聾發聵。太子面色漸漸冷肅,將所有內容細細讀完。又翻回頭,再次讀了一遍。
“所有的內容皆是池府、兵部逆犯親筆寫的,有刑部畫押。”梁王低聲道。
太子良久才道:“辛苦了,三弟。”
“這幾張供狀先放我這兒,無妨吧?”
梁王雖做好了這個打算,心中還是有些不情願,畢竟難給蔣翡交代。卻也只能恭敬道:“當然!本就是與皇兄商議的。”
他說完,又試探道:“崔家人當真可惡,這不就是屈打成招嗎?看來他們確實在刑部大牢裡安插了自己的人。崔秉文平時欺男霸女,我已覺得很是厭惡,沒想到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太子:“是啊。不過,何嘗不是天賜良機呢?”
“你二哥……最近也是水逆。”太子淡淡一笑,“三弟,你先回去吧。此事交給我處理就行。”
梁王稱是,慢慢走出東宮。夏風拂面,他卻手心冰涼,如墜冰窟。
回首望去,碧綠的琉璃瓦在晴空之下粼粼生輝,簷鈴在風中搖晃,時不時叮咚兩聲。斗拱層疊,朱牆如削。一派沉靜安謐的輝煌景象。
皇宮與東宮比鄰而建,將東宮攏在高聳宮牆的陰影下。
站在龐大的建築群之外,他越發覺得自己微渺如螻蟻,所有上不得檯面的私心與反抗,皆如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梁王仰面望了一會兒,神情蒙翳。還是輕吐一口氣,轉身離開了。明明是踏入澄明的陽光中,他卻恍然覺得,像是一步步邁進陰影之中。
梁王神思不屬地遊蕩回府裡,直到嗆人的藥味鑽進鼻腔,才乍然驚醒。
“醒酒湯給林先生喝了嗎?”他抓住一個侍女就問。
侍女害怕道:“沒有……”
梁王竟鬆一口氣,心想蔣翡沒清醒最好,畢竟剛剛把他交代的事辦砸了。
沒等侍女解釋,他瞥見大夫急匆匆地推門而出,立刻轉身問道:“怎麼樣了?”
大夫焦頭爛額:“殿下多遣幾人來吧,在下一人實在分身乏術。熬了藥也沒用,根本無從入口,強灌更不行,吐出來的藥液摻血,反而更傷腸胃。”
梁王聞言臉瞬間白了,急忙追問道:“什麼意思?為什麼會這樣?剛剛沒有這麼嚴重吧?”
“先是空腹飲酒,傷了腸胃;接著又在胃出血的情況下反覆催吐、一再飲酒,這才導致……”
梁王聽到這些描述,只覺得心驚膽戰,腸胃也隱隱作痛,連忙擺手叫道:“快別說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
“情況兇險,殿下儘量多找幾個大夫,若是可能,去太醫院請幾位御醫來……
梁王緊緊攥著衣角,面露驚恐,“你不能治好嗎?”
大夫微微搖頭,肅然道:“殿下,請您嚴肅以待。就算多找幾人,依舊是盡人事聽天命,別說只有在下一個。”
梁王:“我……我先進去看一眼林先生。”
一腳跨過門檻,千頭萬緒同時湧上來——蔣翡要如何與崔秉文周旋,套出供狀的下落,又如何讓崔雁來發現,最終將他救出崔府。
每一步都需得步步為營、萬般小心。
那份供狀是拼命帶回來的。
若是他醒來,一定會追問供狀該做何用。
若是他醒來,還要繼續面臨身份暴露之虞。
若是他醒來,還會要求他繼續與太子虛與委蛇。
若是他醒來……
梁王立在床榻外邊,魂不守舍。他想到池淵、太子、晉王,又想到在漩渦中掙扎的自己。
他慢慢將視線聚焦在蔣翡臉上,發現那張臉上滿是乾涸和新鮮交錯的血痕。
梁王下意識撈起水中的毛巾,想替他擦淨。可毛巾早已染成粉色,往臉上一抹,血跡非但沒少,反而越擦越濃。
耳畔忽而掠過一道幾不可聞的風聲。
梁王動作一頓。
他曾經見過這張濺滿鮮血的臉……只是更為稚氣、也更為鋒銳。那不是在這樣一間狹窄逼仄的暗室裡,而是在圍獵場中,密林間、溪水旁。
蔣翡救過他性命。
若是沒有蔣翡……他根本沒有站在此地,思考要不要讓他去死的機會。
梁王猝然回魂,渾身發抖。
恰好大夫推門而入,梁王立即迎上去,低聲問道:“劉大夫,假如林先生醒來,會不會記得崔府的事?”
大夫沉吟道:“不瞞殿下,存有相關記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飲下這麼多酒,幾乎不可能還有個人意識,他能自主行動,已堪稱奇蹟。”
梁王心中百味雜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心懸得更高,低頭道:“我去請御醫。勞煩您……勞煩您盡力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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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河聽聞訊息後嚇得差點癱倒在地,想也不想地衝出門,循著暗號的方向迅速截住了剛摸到崔府大門的池淵。
池淵聽完來龍去脈,當即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牽了匹拴在菜攤旁的驢就要騎走。
魏河大驚失色,一邊喊:“大人騎驢不如乘車快啊!”一邊給攤主賠禮道歉,再將池淵硬押進馬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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