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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再快點?”

已經數不清這是池淵第幾次發問,魏河終於忍不住拉住池淵的衣袖,提醒道:“大……先生,鬧市不能縱馬、不能疾行。”

池淵怔怔道:“可是……京城哪有這麼多規矩。”

魏河:“先生,京城是規矩最多的地方。”

池淵看他一眼,像是終於緩過神來,苦笑一聲,默然不語。

魏河夾在這陣碎石堅冰般的沉默裡,窒息到喘不上氣,更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終於回到府中,池淵一路奔去別院,見梁王還在院中坐著,急切問道:“殿下,怎麼樣了?”

梁王:“大夫仍在忙著,我還另請來一位御醫。已是盡人事……先生先不要進去了。”

池淵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只得扶著樹幹,怔怔望著往來匆匆的大夫。

院門被人推開又合上,吱呀聲反覆起落。門內一片漆黑,他什麼也瞧不見,只聞著藥香、酒氣與濃重的血腥混在一起,揉成一股近乎糜爛的沉滯氣息,順著風一陣一陣撲到他面前。

池淵:“那殿下……剛剛見過他嗎?”

梁王迴避話題,低聲道:“林先生剛回來時,還能走動、講話。先生切莫太擔憂了,吉人天相,一定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

池淵眼神惘然,唇角抽動,卻始終沒有應聲。沉默半晌,他才繼續問道:“崔秉文來過嗎?”

梁王:“只有崔夫人來過了。說他宿醉未醒,稍後再來賠罪。”

池淵一聲冷笑,咬牙切齒:“宿醉未醒?”

他怒不可遏,指尖不自覺地發力,竟將樹皮生生抓破。等察覺時,指腹早已佈滿深深的血口,鮮血順著樹幹,滴滴答答墜在地上。而後勐一甩袖,抬腿就要往外走。

梁王騰得一下站起身,急道:“林先生要我務必轉告給先生一句話。”

他想了想,又道:“其實只是四個字:切莫衝動。惡人自有天收,先生千萬不要把自己置於險地。”

池淵艱澀地搖搖頭,“惡人自有天收?此事全是我的錯。”

若是他昨日沒有負氣離開食肆、若是他昨晚叩開別院的大門……

他以手掩面,喃喃重複道:“……全是我的錯。”

第78章

崔秉文很討厭崔雁來, 大約從個位數的年歲開始。

自從二哥死後,他們就是崔家僅剩的年齡相仿的孩子。崔秉文是唯一的男丁,被當時還任著芝麻官的長兄寄予厚望。

不妙的是, 他遠不如崔雁來聰明。更不妙的是,他懶到連壓她一頭的拼勁兒也沒有。最最最不妙的是, 他半點都不能理解崔家的所謂“信念”。

崔雁來與他截然相反。

她越是惹人喜歡,越顯得崔秉文像個酒囊飯袋。

這種趨向越演越烈、他就越討厭崔雁來, 也越討厭崔家家風。

長姐嫁給了皇子、就要扶持皇子做皇帝;皇子成了皇帝、長姐又誕下了小皇子, 就要扶持小皇子做太子。

一家人彷彿圍著食物殘渣雙眼放光的螞蟻, 殊不知天上澆下一捧水就能盡數淹死了。

崔秉元要崔雁來嫁去釐州做老頭續絃的那天,崔秉文氣得一宿沒睡著,第一回為這個出盡風頭的二姐說了句公道話, 順便暢快淋漓地把自家大哥痛罵一通。

崔秉元被他氣得差點撅過去,大手一揮,家法伺候。

一頓棍棒毫不留情地打下來,崔秉文半個月沒起來。更氣人的是, 崔雁來坐在他床邊, 和藹可親地安慰道:“秉文,我要出嫁了。以後不要做這種傻事了。”

崔秉文無語至極, 眼一閉只恨剛剛沒被揍暈過去。然後捫心自問:你賤不賤?你賤不賤?你賤不賤?

他思來想去, 還是質問崔雁來:“你是不是有病?”

崔雁來:“都是一家人。”

七年一晃而過, 熬到夫家死了才回京,她果真將這個“一家人”的崇高理念貫徹至今。

“醒酒湯, 喝點吧。”崔雁來低垂著眼, 手裡端著碗, 唇角還掛著那道血淋淋的傷痕。

崔秉文眼皮一掀,昏昏沉沉地望見個大概, 把湯碗推遠,啞聲推拒:“不喝。”

“喝了,一會兒去梁王府認個錯。”崔雁來道。

“認個錯”三個字精準地鑽進耳畔,崔秉文耳廓微微一動,煩躁道:“認什麼錯?我不認。”

“我是想讓你探探他們底細,但是你不能當街搶人呀。”崔雁來輕輕嘆口氣,“你也沒告訴我,查出什麼來了嗎?”

崔秉文從渾渾噩噩中撿回來幾分神智,閉著眼問:“你把人送回去了?”

崔雁來:“自然是要送回去的。你做的事又瞞不住,不能等著讓他們參你呀。”

崔秉文:“人怎麼樣了?”

崔雁來:“估計不太好。秉文,你把藥喝了,去認個錯吧。禮我替你備好了,這個事私下了結最好,別捅到上面去。”

崔秉文慢慢睜開眼,神光渙散著盯了一會兒崔雁來的臉,忽然道:“這得留疤了吧?“

崔雁來一怔,表情瞬間陰鬱了少許,又抬手遮了遮,鎮靜道:“不深,應該不會。沒事兒,我不怪你。”

崔秉文嗤道:“你不怪就怪了!看你那表情。非要在我手裡搶人,我只可惜沒抓得更用力點。”

他撐著桌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渾身痠痛,頭痛欲裂。

崔雁來把碗撂下,也跟著站起來,問道:“你上哪兒去?”

崔秉文不耐煩:“梁王府。你不是讓我認錯嗎?”

崔雁來:“你且等等,此事仍需要計劃。你查出什麼來了嗎?有沒有告訴晉王殿下?”

崔秉文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是傻子嗎?若真查出什麼東西來,還要當街搶人,做這種打草驚蛇的事?”

崔雁來面帶疑慮,顯然並沒有全然相信,“……好吧。”

“秉文,你不待見我不要緊。”

崔雁來上前幾步,追在他身側,輕言細語道:“若那兩人當真沒什麼問題,也就罷了。如果能算作籌碼,你……記得提醒晉王殿下。”

崔秉文:“你這麼有本事,怎麼還要靠我?”

崔雁來無奈道:“我一介女子,做不了官、當不了家,一個人也指使不動,哪有什麼本事?若不依靠你們,我自己能做什麼呢?”

崔秉文驟然停步,回頭怒道:“我當個官連早朝也起不來,當家更別提了——全家有一個人覺得我當得起嗎?!你怎麼就什麼也做不了?”

“天天晉王殿下長、晉王殿下短,你活著究竟是為你自己、還是晉王殿下!”

崔雁來沉默片刻,“晉王殿下是長姐的孩子。崔家人丁稀薄,自然要團結一心。”

崔秉文白她一眼:“少說點廢話吧。”

他推開崔雁來,眼前景象仍有些顛倒,踉踉蹌蹌扶著樑柱爬上馬車。到了梁王府仍不覺得酒醒,他揉著眼睛,懶散地杵在一邊,對門前小童道:“通報一聲,我來了。”

小童倒是立刻認出這個連名也沒報的“我”是誰,恭敬稱是,引他入了內院。

崔秉文等了一會兒,才見著梁王。

梁王在成年皇子裡年紀最輕,也最不起眼。崔秉文平日與他沒什麼交集,只聽說這位殿下性格內向怯懦。今日一見,倒覺得傳言不盡不實。

梁王一身親王服制,神情平淡。抱臂端坐在那裡,分明也有兩分皇子氣度。

他恭恭敬敬長揖行禮:“下官崔秉文,給王爺請罪。

梁王沒應聲,只是盯著他。

崔秉文悄悄瞥他一眼,立刻低下頭,繼續道:“昨日下官一時頭昏,將林先生擄去崔府。不知林先生身份,心中慚愧不已。今日前來,是為賠罪……”

他說著,給旁邊下人使個眼色,大大小小的錦盒立即呈了上去。“都是些古物字畫,珠寶玉石。下官知道殿下不缺奇珍異寶,這點東西呢,只是聊表心意。”

“還有些名貴藥材,我單獨包好了。什麼吊氣養元、回血暖胃的,殿下若放心不下,儘管找大夫來看。”

梁王點點頭,矜持道:“崔大人倒是周全。”

崔秉文:“下官昨夜和林先生對飲暢聊,一時忘了時間……下官酒量尚可,都有些受不住,更別說林先生了。”

梁王聞言,表情沒什麼變化,語言卻尖刻了許多:“對飲暢聊?不是你灌他酒嗎?”

此言在崔秉文意料之外,他心中一驚,立即喊冤道:“殿下應當瞭解下官為人,做了就是做了,沒什麼好抵賴的。立正捱打,天經地義,是不是?”

“但是同樣,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我從未強灌他酒,喝到後面,是他強灌我差不多!”說到最後,面露不滿。

又看見梁王臉色並不美妙,他又開始後悔剛剛心直口快,立刻緩和語氣道:“我從不強迫他人,凡事講究個你情我願,強扭的瓜不甜……殿下千萬不要誤解我。”

梁王:“本王無意為難崔大人,只是林先生飲酒過量,傷及胃腑,現在仍在昏迷著。他總不能是自己逼自己受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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