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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秉文臉色頓變,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殿下,下官昨日確實不清楚林先生的身體狀況,只以為他當真想和我對飲。我崔秉文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是無法無天之輩,何必這樣逼他呢?”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當面賠個禮……”

梁王:“林先生還在休養,崔大人的好意我替他心領了,但是最好還是別見了。”

梁王:“林先生醫術非凡,願意隨我從釐州來到京城,實屬不易。他從未在京城中露過面,說來奇怪,崔大人怎麼就惦記上他了呢?”

崔秉文理直氣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先生這等姿容,也不需要我看第二眼才喜歡……不過這當然不好,下官已經深刻反省過了。”

他一邊說著,心中也慢慢有了計算。梁王這話雖不露骨,但言外之意很明確,懷疑他對“林非羽”的真實身份略知一二。

他不動聲色地把問題往下按了按,佯裝一無所知:“殿下,昨日之事雖非下官本意,但錯已釀成,也望您能給我個補救的機會。能不能讓我去林先生那兒看一眼,當面道個歉?”

梁王堅持道:“崔大人若是真想道歉,還是等到林先生醒來,讓他決策吧。”

崔秉文修行仍不到位,尚未完全拋卻“禮義廉恥”四字。他見再三央求沒有用,也就沒再厚著臉皮對皇室親王死纏爛打。

但心中難免發虛,仍想著打探些情況,便拐彎抹角問:“林先生可還說過些什麼別的?”

梁王低頭啜了口茶,自若道:“這要看崔大人昨夜有沒有和林先生聊些什麼不該聊的了。”

崔秉文一怔,望向他,猶疑道:“……沒有?”

梁王盯著他的表情,笑道:“那林先生自然沒理由提過旁的事。”

他微微側身,垂下眼瞼,低聲對手下道:“送送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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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崔秉文出了這條街,你尋個機會矇頭打他一頓。”池淵道。

魏河疑惑道:“大人,梁王殿下沒說崔三爺來了啊?”

池淵冷笑一聲:“若是別人,他沒必要避著我。”

魏河猶豫道:“大人,要不再慎重考慮一下?”

池淵:“我已經慎重考慮過了。想找機會痛毆他一頓的數不勝數,多我一個不多。你功夫好,小心些,不會有事。”

他低下頭,與魏河耳語幾句。又拍拍他肩膀,“盡快回來。”

屋內終於只餘他一人。為了讓蔣翡休息,他用簾子遮住窗戶,燭火也未點,室內暗得如同深夜。

桌上仍熬著幾副藥,可他待得太久,竟連一絲藥味也聞不見了。

“池淵?”靜室之中,聲音驟然響起,微弱到彷彿幻聽。

池淵肩膀猝然一抖,他立刻睜大眼,俯身趴在榻邊,急切道:“我在。”

等了許久卻也沒再聽到半絲動靜。蔣翡仍舊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地昏睡著。

他失望地輕嘆一聲,慢慢起身,卻又見得蔣翡手指顫了顫,眉心微擰,難受道:“……水。”

池淵心臟勐地一撞。他霍然起身,動作太急,眼前頓時一陣眩暈。他按住桌案站穩,又倒了杯溫水,坐到榻邊,扶著蔣翡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邊。

誰料一口水剛喂進去,蔣翡立刻蹙眉咳了出來。水液混著血絲濺在衣襟上,池淵連忙手忙腳亂地給他順氣,卻覺得雙臂發麻,虛軟得提不上力氣。

蔣翡把水杯推開,搖頭道:“不喝了。”

池淵小心翼翼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蔣翡未回答,懨懨地向他一瞥,又闔上眼。“我在哪?”

池淵:“梁王府,你自己的院中。”

“幾時了?”

“未時。“

蔣翡稍一頷首,問:“我回來多久了?”

池淵:“兩三個時辰……”

“從哪裡回來?”

“崔府。”

池淵接連回答了五六個問題,心中卻越發忐忑。每個問題蔣翡都要醞釀許久,池淵完全看不出來他是清醒著、還是要睡過去了。

他倏然站起來,“你不要睡,我去叫大夫來。”

抬腿要走的一瞬,衣袖卻驟然壓來一股力。他扭頭一望,蔣翡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慢慢道:“坐下。”

“你不要怪自己。”蔣翡道。

“崔雁來給他說了釐州的事,就是你不離開……他也會想辦法截住我。防不勝防,沒辦法的。”

他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神色恍惚。“崔秉文不難對付,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既然我已回府,你就不要再耿耿於懷了。”

池淵聽他這樣講,隱約有些崩潰。他對此不置一詞,只是道:“你現在別想這些。我去叫大夫來,等你好些了,再談別的。”

蔣翡:“不是別的。“

池淵:“什麼?”

蔣翡:“我很困,頭痛、胃痛,非常想睡覺。我不想浪費時間,所以你坐好,認真聽。”

“只要我不想死,就不會把自己逼到死路一條的境地。你不需要擔驚受怕,設想任何其他結果,我的人生不會有假如。”

“此事與你並無半分關係,你千萬不要怪自己。”

第79章

蔣翡這段時間意識昏昏沉沉, 時夢時醒。他被大夫嚴令禁止進食,清醒時什麼也不能吃,連水也不給喝。幸而他也沒什麼胃口, 頂多就是渴得喉嚨幹痛。

池淵每日陪床,也沒心情做別的。

而正巧, 宮裡出了件大事:太子被禁足東宮。在他長達七年的儲君生涯中,還是頭一回。

具體原因不得而知, 甚至皇帝的身邊人都很有諱莫如深的意思。惹得風波驟起, 一時物議如沸。

梁王是少數對原因有所瞭解的人之一。他聽聞這個訊息時, 首先覺得是假的。然後恐慌頓生,隨之而來的是叢生膨脹的竊喜——太子終於受挫了!

沒等他高興多久,一道詔令下來, 要他入宮面聖。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霜,見了他把幾張紙往桌上一拍,質問道:“這東西是你查出來的?”

是那些陳述池家冤罪的供狀!

梁王臉色霎時白了。他伏地叩首, 惶恐道:“父皇, 是兒臣的人不假!但是……”

皇帝:“不必解釋,你皇兄都告訴我了。”

梁王身上衣物一瞬間被冷汗打溼了, 支在地上的雙肘止不住地發顫。

皇帝不說話, 靜靜地看著他。

他跪伏在這一道死寂裡, 深吸一口氣,哭訴道:“父皇, 兒臣愚鈍, 分不清對錯真假。這幾張供狀兒臣親眼見過, 覺得是件大事,惶惶終日, 只能尋最親近的皇長兄,問問他的意思……”

皇帝:“分不清對錯真假?朕下令抄了池府全家,你覺得朕可能判斷錯了?”

梁王嚇得差點磕地上:“兒臣不敢!”

“兒臣只是不知道怎麼做……池家小侯爺對兒臣有恩,兒臣始終惦念著,只望日後有償還的機會。可父皇說池府謀逆,那便是謀逆,兒臣不敢有半分質疑。”

“兒臣對池府一無所知,只知道這是樁重案,需得謹慎。所以才……才把供狀交給了皇長兄。”

“皇長兄為儲君,擔得起責任;除此之外,池小侯爺是皇兄伴讀,兒臣私心裡覺得,他對此事能更上心一些……”說到最後,嗓音帶了些哭腔。

皇帝耐心聽他講完,依舊不言不語。

梁王極力剋制著唿吸聲,全身抖得更厲害了。他立即開始後悔剛剛說的太冒進,只圖懇切動人,但父皇未必愛聽……

皇帝突然道:“下去吧。”

他神色平靜,音色沉沉:“及冠之年,也不是孩子了。自己做的了主的,不用問你皇兄。”

梁王身子低得幾乎要趴在地上,恭敬道:“是。”

他爬起身,雙腿早已僵麻,幾乎喪失知覺。御座之上,凜然的威嚴沉沉壓來,梁王連抬頭告辭的勇氣都消散殆盡。只是低垂著頭,一瘸一拐地推門而出。

蟬鳴再度聒噪起來,熱浪撲面,陽光刺眼。梁王下意識抬手在眼前遮了一遮。

餘光先是掃見一截素淨衣襬,再是一雙繡工精巧的錦鞋。一片界線分明的渾圓陰影攏著來人,將她隔絕在烈日之外。

梁王放下手,與池貴妃雙目相對。她的眉眼在灼灼日光下顯得不甚真切,如雲翳之下影影綽綽的彎月,清暉不顯,卻叫人不敢逼視。

宮女恭謹地站在一側,撐著一柄紙傘,讓傘面向池中月的方向又斜了斜。

梁王頓時在原地站定,躬身行禮:“貴妃娘娘好。”

池中月直視他,稍稍頷首,微笑道:“殿下不必多禮。”

“釐州之行多番辛苦,本宮身在皇城,亦有所耳聞。前些天還與皇上說呢,殿下立了這樣大的功勞,你母妃卻不能得見,實在是憾事。”

梁王低頭道:“貴妃娘娘費心了。母妃去世早,宮中真心照拂我的不多,貴妃娘娘對我的善意,我一直謹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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