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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這才慢慢道:“此事確實蹊蹺。”

“太子一向謹慎, 從未被禁足東宮, 想來是犯了什麼大錯。只是茲事體大,皇帝不該連個緣由都不給出來, 也絕不該不聲不響——怎麼連絲毫風聲都沒有?”

梁王焦慮道:“先生,待我再去查一查。”

他抬手將身前的食盒推給池淵,岔開話題:“今日我在御書房外遇見貴妃娘娘了。端看儀態姿容,大概過得不錯。聽聞父皇最近十分器重貴妃娘娘,我見她可以自由進出御書房,大概不是謠傳。”

池淵眉梢一動,似笑非笑地重複道:“器重?”

梁王小心翼翼:“……那,寵愛?”

池淵搖頭:“姑母脾性耿直,侯府出事,依她看來,她與皇帝就算血仇。不管‘器重’還是‘寵愛’,對她來說,大概不算好事。”

梁王眉心微蹙,不贊同道:“先生,後宮一向拜高踩低,不管是內侍還是妃子,皆把人當物件來估量價值。貴妃若是想要身體過的舒坦些,倒不如心裡受些委屈。”

梁王幾乎從未當面辯駁過池淵的想法,池淵乍然聽得他這樣講,不禁有些驚訝。見梁王神色認真,頓時聯想到他的出身,便軟了語氣,溫和道:“抱歉,殿下。”

梁王意外道:“先生為什麼道歉?”

池淵搖搖頭,“無事。”接著道:“殿下,最近可否安排我與姑母見一面?”

梁王面露難色,猶豫道:“先生,禁軍把東宮圍起來了,皇城內戒備比往日森嚴許多。你有什麼話,我替你傳過去就好,先生還是不要冒險了。”

池淵:“也好。”

梁王手指微彎,扣在茶盞上,瞧著池淵的臉色,又問:“蔣二公子恢復得怎麼樣?有沒有說起在崔府中發生了什麼事?”

池淵道:“他身子尚可,只是記不太清崔府中的事了。”

梁王低下頭飲茶,藉著杯盞遮住神情,含煳道:“能恢復已是萬幸,當時可真是嚇壞我了。蔣二公子若有什麼需要,先生一定知會我。”

池淵看著他,緩緩道:“殿下近來政事逐漸上手,卻也不可掉以輕心。”

“太子便是前車之鑑。無論要做什麼事,都要記得:為人臣者,替君上分憂解難是本分,切莫混淆主次。”

梁王鄭重道:“多謝先生提醒,我明白。”

池淵又道:“太子雖說遇到些挫折,東宮的地位一時半會也動搖不了。但他未受過什麼打擊,若是沉澱不住,很容易一步錯、步步錯。”

“晉王近來不受皇上待見。目前看,他還沒行動的跡象,卻仍不能馬虎。他背後有一整個崔家盯著,絕不可放鬆警惕。”

梁王神情愈發緊張,身子微微前傾,認真聽著。

池淵:“眼下是殿下的機會,卻也不是真正的機會。切記一切求穩。太搶風頭,容易招人忌憚;不聲不響,又白白錯失良機。”

梁王聽得稀里煳塗,思考片刻,小心問道:“那這個度……該如何拿捏呢?”

池淵並未即刻回答。他取過數張箋紙鋪在案上,提筆蘸墨,一面寫一面剖析:

朝中勢力如何盤根錯節,誰人暗通款曲,誰人朝秦暮楚;往後一步該如何走,何事要身先士卒,何事要主動繞道,何等錯處一旦沾身便再也洗刷不清……

梁王初時還端著茶盞,聽著聽著便擱在案上。他見池淵神色如常,一字一句替自己剖明局勢、鋪陳前路,全無半分疏離之意,大概並未察覺到他的試探,心底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

他將椅子挪近了些,傾身細聽。

-

京城的夏天似乎比棉州長、也比棉州燥熱得多。

回想池淵剛剛踏足棉州的時日,距今也有一年。蔣翡那時還覺得秋風習習,而京城此刻仍是炎夏。

他不知道時間走的太快、還是太慢,好像猝不及防間,潮汛勐然席捲而來,就將他推到了這一步;可這匆匆促促的一年,禍事一件跟著一件,回首前塵,恍如一生。

大概是昏睡時間太久,蔣翡仍覺得自己剛來京城沒幾天。

枝頭油綠的樹葉慢慢褪了色,蟬鳴卻一日比一日聲嘶力竭了。

他撿了條細枝,把樹幹上扒著的蟬蛻撥下來,盛了一小碗。

蟬蛻這味中藥應用廣、季節性還強,若是在棉州,他就差人給何大夫送過去了;在釐州更好辦,轉頭就能遞給裴辭遠。

可惜他如今人在京城,除了在桌上擺成整整齊齊一排,當作醜陋的裝飾物……也沒什麼別的用處。

“你這是在做什麼?”池淵剛一踏進門檻,就看見蔣翡低眉垂首,正把蟬蛻在桌上肩抵肩地擺上一排。

蔣翡聽見聲音,抬頭道:“實在是無聊。”

池淵眉梢一挑,又將外袍解開,搭在手臂上,給他一個精神奕奕的笑臉。他轉身拉了條凳子,在他身邊落座:“那你為什麼不去見梁王?”

蔣翡避而不答:“他同你講什麼了?”

池淵悠悠道:“東宮的事。”

靜默片刻,他偷偷瞥了蔣翡一眼。見他一臉氣定神閒,忍了一忍,還是認輸道:“我以為你很好奇呢,真是一點意思沒有。”

蔣翡側過臉,盯著他問道:“你是不是亢奮?”

池淵:“沒有啊。”

蔣翡:“去鏡子那兒,照照你這副嘴臉。”

池淵笑道:“你剛剛說的等我回來。這是什麼意思?二公子,今晚在下可否留宿啊?”

蔣翡:“字面意思。等你回來,講講政事。”

池淵愉快道:“我也不指望你能吐什麼象牙了。好聽的話全叫我一個人撿著說,你成天不是夾槍帶棒就是陰陽怪氣。實際上全是口是心非。我已經看明白了,凡是你說的,都要反著聽。”

蔣翡淡淡道:“要不是你衝我發火,我也不至於獨自一人撞見崔秉文。胃疼得很,現在還什麼也不能吃。”

池淵笑意瞬間消失了。他雙手覆在膝上,沉默良久,蔫頭蔫腦道:“雖然你此刻提這事非常無良,只是攜理逼人……但你說的不假。”

“蔣翡,我真是想不通,我好像上輩子欠你的,這種事三番五次的,我以後哪敢離你半步啊?”

蔣翡道:“既然知道我在道德脅迫你,為什麼還要覺得虧心?”

池淵:“我覺得虧心不好嗎?我越虧心越離不開你。”

蔣翡頷首,面不改色道:“太子怎麼樣了?”

池淵:“……”

“梁王不清楚來龍去脈。”他嘆口氣,回答道。

蔣翡:“沒有了?”

池淵:“沒有了。”

蔣翡:“好。“

池淵奇怪道:“你可以多問些別的。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你隨我回京,總不會甘心天天在榻上躺著吧?總要找個方向入手政事。”

蔣翡順從地點頭,“那你給我講講。”

池淵假意抱怨道:“我剛給梁王殿下講完了還要跟你講,殿下至少付我薪酬,你是一文工錢都不給我……”

蔣翡:“那就別講了。天天談政事,講講別的吧。我問你,之前喝過花酒嗎?”

池淵一愣:“去過幾趟,單純陪狐朋狗友喝酒。後來不小心接了只姑娘拋來的繡球,結果差點被強拖著進她房間,嚇得我再也沒敢去過……”

蔣翡:“什麼也沒幹?”

池淵急道:“當然!我連我喜歡男的女的都不清楚,怎麼可能跟他們做什麼!”

蔣翡:“不知道喜歡男的女的就不能做了嗎?”

池淵:“當然不能!我又不是姓崔的。”

池淵說完這句,神色頓時有些不自在。像是難以啟齒,他凝眉思考片刻,還是小心道:“崔秉文有沒有做過什麼冒犯你的舉動?”

蔣翡:“沒有。”

“他這個性,只要能摸清楚,比蔣瑛還好拿捏。”蔣翡道,“你不必多想了。”

池淵:“真話?”

蔣翡先是抬手碰了碰池淵的衣領,見他沒有反應,側過身,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湊過去親吻他的嘴唇。

“你覺得這是冒犯嗎?”蔣翡在他耳邊問。

池淵眼神明亮,立刻按著他的腰背氣勢洶洶地親回去,口中含混道:“你與我做當然不冒犯。若是別人與你做這個,你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是覺得有點被冒犯到……”

蔣翡道:“我也覺得冒犯。”

池淵:“我們和好嗎?”

蔣翡:“不和好。”

池淵稍稍後仰,神色微妙,盯著他:“你認真的?”

蔣翡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拉過來,眉梢漾開笑意,哼道:“對,不和好。我只是想來冒犯你。”

第82章

“你說, 朕幾個兒子,怎麼一個省心的都沒有?”

皇帝神色疲憊,嘩啦啦地翻著奏摺。他手中動作忽然一停, 把摺子合上,揉著眉心, 長嘆一聲。

大太監陳文恭在一邊候著,立刻機靈道:“殿下們個個天資聰穎, 主意多點兒, 也是難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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