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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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愣地盯著四皇子。像是近鄉情怯,再與自己的親生孩子面對面,她竟是一時啞然,淚流不止,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關和欽盯了她一會兒,忽然從皇帝肩頭探出半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她,奶聲奶氣道:“好看!”
皇帝一愣,忍不住唇角上揚,放聲笑起來。
“你倒是有眼光!欽兒,你可知道,這是誰?”
關和欽偏過頭,先是看了李敬竹一眼,又望向池中月,思考了一會兒,怯怯道:“母妃?”
池中月再也忍不住,慌忙抬起袖子,拼命擦去眼淚。她勉強笑道:“是母妃,欽兒真聰明。”
皇帝認可道:“欽兒是朕所有孩子中識字最多最快的。當真聰明。”
他摸了摸關和欽的發頂,面對李敬竹,問道:“那這是誰?”
關和欽立刻大聲回答:“母后!”
說完之後,又搖頭晃腦地盯著兩人,重複道:“好看!都好看!”
皇帝又忍不住一笑,連陳文恭都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池中月和李敬竹卻同時對上了視線。兩人目光不過一碰,便面露厭惡,各自別開了臉。
關和欽渾然不覺,在皇帝懷中扭來扭去。皇帝雙臂微松,將他交給池中月,愛憐道:“皇后,朕今日與貴妃來看看孩子。一會兒帶他去御花園逛逛,你歇息就是。”
李敬竹冷冷道:“皇上請便。臣妾還有佛經要抄,就不奉陪了。”
說完轉身便走,裙裾掃過門檻,頭也不回。
池中月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帝身後,連他又說了什麼也沒注意。關和欽窩在她懷裡,體溫溫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露出沒心沒肺的笑容。
她輕輕埋進孩子的髮間,閉上眼深唿吸,滿心歡喜。
恰逢此時,梁王攜著侍衛,正要去御書房找皇帝,沒想到從御花園中撞見聖駕。他想上前行禮,又見著歲月靜好,不便打擾,便靜靜立在假山旁,等待他們離去。
他遙遙望見這幅景象,又隱約聽見父皇對幼弟的誇讚,思緒紛騰,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
第83章
風平浪靜時, 時間過的尤其快。天氣轉涼、黃葉鋪滿地面,冬日悄然降臨。
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接連發生,例如沉寂許久的崔三爺終於再度出現在酒樓中、一隻孔雀從晉王府中熘出來, 大剌剌跑到街道上……等等等等。
將範圍圈在皇城之內,太子仍被禁足、晉王仍被提防著。而梁王老實得太過突出, 被皇帝接連派了幾個任務,年關將近之際, 皆漂漂亮亮地收了尾。
此時此刻, 再將範圍縮得更小些, 梁王別院中,也悄悄掛上幾盞喜慶的紅燈籠。
池淵:“我們在梁王府中住了這麼久,總覺得不像話。”
蔣翡站在石階上, 微仰起頭,把燈籠掛在簷下,再用雙手扶著,正了正位置。
“你還想去哪?我們沒有身份, 連客棧都住不了。梁王殿下做什麼去了?”
池淵:“要過年了, 我考慮去左進那邊叨擾幾天。問過他了,他沒意見。”
“殿下最近政務繁忙, 大概在宮裡。這兩天要我幫忙的事也少了, 一時間還不太習慣。”
蔣翡:“我昨天同他講, 要他多注意崔家。殿下行動再隱蔽,難免也會攪動風波。他們不會坐視不管的。”
池淵頷首:“這些我也提點過他。”
蔣翡:“侯府的案子怎麼樣了?”
池淵:“這幾個月, 殿下暗地籠絡了幾門朝中勢力。他與我一起打聽搜查此案。目前看來, 這場風波是由崔家掀起來的, 只是還沒有實證。”
蔣翡輕描淡寫道:“有沒有實證不要緊。我們現在沒有權力,就算有實證也握不到手裡;等到大權在握了, 證不證據,不過是個噱頭罷了。知道該往哪邊打就夠了。”
池淵蹙眉,不贊同道:“理是這個理,但權力不是拿來對付政敵的工具。長久懷有這種想法,難免會滋生惡念。”
蔣翡:“你覺得不對,別聽我的不就得了。”
池淵無奈道:“不是不對……你說的沒錯。”
蔣翡:“你什麼時候去左進那裡?”
池淵立刻警惕道:“你不跟我一塊兒?”
蔣翡:“天天黏在一塊兒,你不膩味,我還想喘口氣呢。再說,左進和你是多年好友,與我又沒什麼交集。我便不去打攪你們了。”
他沉吟幾秒,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池淵失望道:“就這兩天。我早點回來,除夕咱倆一塊兒過唄?”
說完,又面露憂色,叮囑道:“魏河還是下手太輕,不過半年,姓崔的竟能站起來走路了。你千萬不要出門,有什麼需要的,儘管給魏河說。”
蔣翡安撫道:“他絕不會找我麻煩的。”
池淵:“你現在安慰人越來越敷衍了。”
蔣翡:“我認認真真說的,你不信就算了。我自己都不苦惱,不知道你在擔憂什麼。”
“至於政事,目前來看,我們只要維/穩到年末就好,你也不用多憂心。且不說殿下已能獨當一面,有我在府中,發生什麼要緊事,也能替他分擔些。”
池淵攬過蔣翡肩膀,笑眯眯地蹭過來,對他道:“我當然清楚!二公子費心了。不過我也沒有憂心,左府離這兒不過隔了兩條街,真有什麼事,我隨時趕回來。”
“每逢過年,我總要同所有的親朋好友挨個見面。聚無可聚的局面還是頭一回……去年不算,那時我和魏河在逃命的路上。”
池淵嘆口氣,悽悽慘慘道:“以後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你若是再說什麼傷人的話,比如‘咱們要不分開吧’,我就不活了……”
蔣翡:“你少胡說八道。”
他語氣雖硬,眼神卻軟了下來。不管池淵說出口的話語聽著如何輕鬆,創口仍是創口。
日復一日中沒有潰爛,是他頑強。不代表傷口有癒合的可能性、深仇血恨能淡化一毫一分。
“我把小廚房收拾乾淨,除夕夜我們一塊做幾道菜。你記得及時回來。”蔣翡道。
池淵眼神一亮,滿口答應:“好啊!你還會做飯嗎?”
蔣翡沉吟道:“不好說。上次下廚,我還沒有灶臺高。”
池淵嚴肅道:“那恐怕我們這個除夕夜過不太順利,至少是吃不上什麼可口的飯菜了。”
蔣翡:“我記得你做的多難吃……不妨事。”
他指了指擱在一邊的燈籠,側過臉對池淵道:“我累了,換你來吧。辛苦把連廊這邊掛滿。”
池淵:“那……辛苦二公子,幫我遞一下燈籠。”
他挽起袖子,利落地踩到欄凳上,腰背挺直,眉眼含笑,向蔣翡伸手。
朔風吹得滿園樹枝搖搖晃晃,吱呀作響。蔣翡把亂舞的鬢髮壓在耳後,將大氅攏得更緊,轉身拿了只燈籠,按進池淵手裡。
抬眼與池淵對視的一瞬,蔣翡忽而見他眉眼之間多了一點水跡。池淵也訝異地眨眨眼,抬手拭去,隨後仰頭望向天空。
陰雲沉沉,霧靄悄然漫開。剎那間,細密的雪花飄飄蕩蕩地在空中打著轉,落下來。
“瑞雪兆豐年,好徵兆。等明年,你家那邊一定就沒有災荒了。”池淵仰頭笑道。
蔣翡神情一怔,望著他,久久不語。
半晌,他緩聲道:“是啊。瑞雪兆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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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內。
太子緩緩拉開窗子,漫天飛雪霎時被風攜著貫入屋中。壓在硯臺下的宣紙隨風鼓動,嘩啦作響。
太子打個寒噤,立刻重重地把窗子合上,低頭抬袖,狼狽地擦了一把臉。
他招來下人,陰沉問道:“多久了?”
下人戰戰兢兢道:“回殿下,今天恰好是第一百六十天……”
太子跌坐進躺椅中,終日掛著的體面笑容再也維持不住,轉為滿面倉皇。
他緩緩轉動眼珠,盯向下人,低聲道:“你說,孤究竟做錯什麼了?”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吏部無法無天,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暗箱操作,分明是欺君!藐視皇權!孤是為父皇分憂……”
說到最後,嗓音微啞,一邊發著抖一邊咳嗽起來。
他恐懼道:“因為這點小事,父皇不會撤了孤的儲君之位吧?”
下人連忙跪地,急切道:“殿下!陛下絕不會的。三殿下也同您講過,崔家最近很受打壓,吏部尚書的官職都岌岌可危。二殿下同樣不好過,您不必過度憂心。”
“禁足一事,只要殿下等得起,總有解禁的時候。”
太子怒道:“別說禁足,父皇從前連怪罪都少見。你叫孤如何不多想?!”
下人跪伏在地上,忍不住勐地一抖,盯著地面,不敢動彈。
太子見他瑟瑟發抖,也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他按著眉心,勉強壓住火氣,溫和道:“你起來吧。”
“剛剛聽你說起三弟,他倒是比孤預想的要好。從前以為他也是有什麼野心之輩,總擔心他是第二個二弟;沒想到孤被禁足半年,他還能不辭辛苦地遞來訊息,沒有半點敷衍的意思,甚至冒險見孤幾面……實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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