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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立即道:“三殿下說是今日會來東宮一趟,只是今天天氣不好,不知道還來不來。”

話音剛落,室外就響起悶悶的叩門聲。“殿下,梁王殿下求見!”

太子神色一定,振作精神,揮手清走下人。

他匆匆推開屋門,只見梁王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寬大的兜帽幾乎把下巴也蓋住。他微微仰起臉,露出一雙清澈的眸子,朝太子靦腆地笑了笑。

太子拉著梁王的手進門,拍走他肩頭落雪,關懷道:“同你說了許多次,不是什麼要事就別親自來了。我畢竟還被禁足,你冒險前來,我怎麼過意的去?”

梁王把帽子拉下來,懇切道:“皇兄,你如今接觸不到外界事務,有些話我不放心讓別人傳。就算不是要事……也不行。”

太子溫和地望著他,“今天天氣不好,凍壞了吧?我叫人給你斟壺熱茶……哎,忘記下人都被我遣走了。我來吧。”

梁王慌忙推拒了幾次,硬是把茶壺奪過來,搶先給太子倒上。壺口微斜,流水聲嘩嘩,太子斂下眉眼,神色微妙地望著茶盞。

嫋嫋熱霧騰起,梁王拘謹地退後一步,道:“皇兄,最近沒什麼新鮮事。眼下就是年關了,一年過去,可能大家都疲乏了。”

太子:“無妨,你來一趟不易,我們隨意閒聊就好。”

梁王提起衣襬,端坐在太子對面。二人隔著水霧閒談起來,梁王先是有些拘束,慢慢眉飛色舞、越講越多,從百姓間新傳的話本子、到一瘸一拐的崔秉文、再到宮中的諸多趣事……

太子垂眸聆聽,時不時微笑著接幾句話,氣氛愈發輕鬆愉悅。

“四弟雖說養在母后膝下,但是父皇憐愛貴妃娘娘,成天把四弟帶去朝春殿……要我看,和讓貴妃親自養著,也差不多了。”

“四弟運氣真是好。我母妃去世的早,是被嬤嬤看大的。他一出生,有一個母后、還有一個母妃,我羨慕也羨慕不來啊。”

“話說的好、字識得多,還討父皇歡心。不像我……從小腦子就笨。”梁王豔羨道,又垂眸盯著桌面,落寞地嘆口氣。

太子神色一頓,試探道:“說起貴妃,她可有再向父皇提起我的事?”

梁王凝神沉思了一會兒,寬慰道:“並未。不過四弟頑皮愛鬧,母后並不太操心他習字的事,都要貴妃娘娘操心……貴妃娘娘一向關心皇兄,就算最近沒有過問,也是因為太忙,一定不是有心的。”

太子低頭飲茶,“母后怎麼不操心四弟?”

梁王尷尬道:“母后總與貴妃爭執嘛……”

說完這句立刻住口,訕訕道:“也不一定是因為私心,母后一向清正淡泊,不關心凡俗中事,可能就是不愛養孩子?說實話,我覺得她是很喜歡四弟的,只是覺得有點麻煩。”

太子:“母后不是喜歡二弟嗎?”

梁王:“是啊……說起來,前些天,二哥還給母后送了份重禮。”

太子蹙眉,表情顯出幾分不愉。他沉默片刻,又問道:“四弟最近如何?父皇可有說過什麼?”

梁王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四皇子玩鬧的語氣,東拉西扯地講了幾件奇聞異事。

太子捏著杯柄的指節隱隱泛白,他又給自己倒了盞熱茶,神情隱在騰起的水霧之後。

“……我從未聽過有孩童能聰慧到這份上,連父皇都誇四弟是神童呢。四弟想要什麼,只要開口,父皇就點頭,賞賜流水似的往坤寧宮裡送。”

“不過,別說父皇了,四弟這麼聰穎可愛,我也喜歡。以後我若是有了孩子,能有他一半聰慧,都要開心得不得了……”

太子默然聽了半晌,微笑道:“若是真照你所說,確實可稱神童了。可惜我沒機會親眼見見。”

梁王神色一滯,勸道:“皇兄不必擔心!馬上就到年夜宴了,父皇總會鬆口,讓我們團聚的。你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太子:“……嗯。”

他轉過頭,見窗中透進的光線逐漸黯淡,便起身叮囑道:“天色已晚,三弟先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梁王:“這條小路我已經走了許多遍,皇兄放心。等我再來看你。”

太子頷首,幫梁王把外袍穿好,撫平衣服褶皺,又關心了幾句他的飲食起居,再親自將他送到偏門門口。

直到梁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他才收回視線,吐出一口氣。

手掌微微刺痛,太子恍然抬手看過去,發現掌心無意間被指甲掐破滲血了。

他坐回屋內,推開窗,仰頭看了許久雪景,才揮手招來下人,冷冷道:“叫趙誨安想辦法來東宮見我一面。越快越好!”

第84章

趙誨安在庫房當值, 點了盞油燈。燈火搖搖曳曳,時明時暗。外面風雪簌簌,屋內一派嚴寒, 幾乎要凝結成霜。

他打個寒顫,唿了口白氣, 把衣領往上拉了拉,繼續專心做帳。

“公子, 太子殿下急召。”小廝匆匆推門而入, 拎著衣襟, 抖落滿身雪粒子,低頭道。

趙誨安把毛筆撂到架子上,望了一眼窗外, 蹙眉道:“你聽誰說的?”

小廝:“殿下身邊的沉哥兒。”

趙誨安:“那應當是要事。只是下著這麼大的雪……”

趙誨安凝神盯著窗外,閉口不再言語。他撐著桌子慢慢站直,把帳本合上,忽而又面露遲疑, 揉了揉眼, 斟酌道:“禁軍是不是撤了?東宮好進出嗎?”

小廝:“沉哥兒說沒事兒,走偏門, 不會有人發現的。”

趙誨安:“要我什麼時候去?”

小廝:“只說是儘快。”

趙誨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反而坐回椅子上, 再把帳簿攤開,垂眸道:“我知道了。”

小廝:“那公子……”

趙誨安笑了一聲, “殿下找我要錢, 總得等我把帳做好吧?”

小廝:“是。”他恭敬地低頭行禮, 轉身想要離開。

趙誨安忽然道:“等等。你有沒有問過沉哥兒,這回要打點哪邊的人?”

小廝:“沉哥兒沒提, 大概是不好當面說。”

趙誨安:“好。你先下去吧。”

他撥了撥燈芯,火焰忽得竄上去一截,暖黃光線漾開,籠罩整面小方桌。窗紙被雪粒子打得沙沙作響,已經被洇透了,滲進來隱隱約約的青光。

若是休息,今日就是個絕好的天氣。揣著手爐倒頭睡一覺,什麼事皆不用再想。

他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甩走,熟門熟路地把帳簿記滿,鎖進抽屜裡。

一出門就被風雪吹得險些跌個跟頭,趙誨安把吹掀的傘掰回來,捂著頭髮,一步一步地往東宮的方向挪。

千辛萬苦地到了地方,東宮的太監守在偏門口,見他前來,眼神一亮,“趙大人,這邊請。”

太子坐在案前,扶著額頭,眼神晦暗。他抬眼往門口一掃,隨口道:“把門關上,風太大了。”

趙誨安把門鎖緊,行禮道:“殿下。”

太子:“冒雪前來,辛苦你了。先換身衣服吧。”

趙誨安:“無妨。“

太子搖搖頭,溫和道:“是孤有事託你,害你冒這個險。既然人已經到了,也沒什麼好急的。德沉!帶敬之換身乾爽衣服。”

趙誨安抱拳感激,心底卻是微微一沉。

不知道太子究竟有什麼所謂要事,對他這樣客氣,恐怕絕不是簡單能解決的。

“還沒問你,孩子怎麼樣?”太子隔著屏風開口問他。

趙誨安擦頭髮的手稍稍一頓,苦笑道:“一切都好,就是太鬧了,臣與夫人許久沒睡個整覺了。”

“四弟剛出生時,母后也煩得很,整日抱怨。”太子短促地笑了一聲,“不過平日有乳母,也不算特別難熬。你們不考慮找個乳母帶著嗎?”

趙誨安:“臣還好,夫人不放心。”

太子道:“畢竟是自己的孩子。”

趙誨安抬起眼,盯著屏風上映出的剪影。他把衣釦挨個繫上,又聽見太子悠悠道:“說起來,母后膝下無子,論起正統,我們四個誰也不算。”

這話聽得他後頸一涼,“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只是突然想到了,不用放在心上。”

趙誨安換好衣服,繞出屏風。太子負手立在原地,神色冷峻,“最近宮中諸事,孤是一星半點也接觸不到。最近聽了幾句真真假假的,倒是有點讓人好奇,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誨安遲疑道:“殿下是指……”

太子:“還有時間,你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說吧。”

趙誨安聽到他提到幼子、正統,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便實事求是道:“宮闈中事,臣並不清楚。都察院中近日有彈劾池貴妃的,說什麼專寵後宮,有損聖德……”

太子:“沒人彈劾她的出身?”

趙誨安乍然聽他提起此事,神情不自在地閃了閃:“私下有議論,無人敢當面提起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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