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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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秉文聽得眉頭一跳,打圓場道:“殿下,二少又沒別的意思,你別這個表情……”
晉王:“崔秉文,你這次沒有惹出禍端來,是你幸運。管不住嘴就少飲酒,別把家事四處亂抖。更不要輕信於人。“
蔣翡勸道:“二殿下,既然你願意見我,必然是做足了準備的。我的背景如何,以殿下的本領,想來已是扒得明明白白了。崔兄又沒有旁的心思,他也是一心為殿下好呀。”
晉王微微蹙起眉:“蔣庭玉,你與從前相比,變化太多了。”
蔣翡:“人總是要生存的,若不努力適應環境,只能等著被淘汰了。”
晉王定定地望著他:“你來京城是為什麼?”
蔣翡:“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梁王殿下於我有恩,若不是他相助,我已經死在疫區了。我自然要全心全意輔佐他。”
晉王:“你來攀月樓見我,他知道麼?”
蔣翡眉梢一動,神色微凝。他沉默須臾,還想開口,就見晉王抬手,冷然道:“我從來不與你這種人合作。”
蔣翡抿唇,輕輕嘆一口氣,誠懇道:“殿下,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也願意冒險出來見你,這已經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我在南境長居二十年,見過有人為錢為權打得不可開交,也見過人易子而食、凍斃荒野。大家同在一片土地上,卻皆活成不人不鬼的樣子。”
“從前我朝不保夕,沒有為他們擊鼓鳴冤的心力和勇氣;如今我卻有這樣重回天子腳下的機會,我為什麼不嘗試一把,踐行夢想呢?”
晉王:“不用再說了。”
蔣翡:“殿下——”
晉王淡淡道:“你若想為池府翻案,必然要先跨過吏部這座山。”
他微微仰頭,斷言道:“崔秉元的吏部尚書一位穩之又穩,你動不了、梁王也動不了。”
蔣翡垂下眼瞼,“德妃嫁給陛下時年紀尚小,現在卻是宮中的老人了。尚書是德妃的兄長,在陛下潛邸時便一心一意輔佐他,從官二十年,從無異心。陛下知恩圖報,自然不會對尚書做什麼的。”
“但我仍想問殿下……畢竟殿下身上有一半崔府的血脈,當真願意對我說這些?”
晉王:“母妃體弱,畏熱也畏寒,春日見不了楊絮柳絮、秋日受不了陰雨天氣。一年四季出不了幾趟宮門,我時常覺得,活著對她而言,只是受罪。”
晉王這一段話說的沒頭沒腦,蔣翡卻心神一恍,怔怔抬眼。
晉王別過臉望向窗外,半晌才道:“為自己而活是一件非常難的事。蔣庭玉,我曾經非常欣賞你。今日與你相見,我十分失望。但此刻我仍然坐在這裡,是因為我雖然不喜歡你的私心,但我願意接受你的勇氣。”
蔣翡啞然,許久才回道:“多謝殿下。”
崔秉文開口道:“二少,我與長姐相見機會少,但我二姐……你認得,崔雁來,她與長姐感情極好。當皇帝其實是陛下的執念,長姐嫁給陛下,就被灌輸這種一切要聽夫家的思想,我大哥也跟著瞎鬧騰。”
“事到如今,輔佐二殿下做皇帝就跟執念一樣,畢竟他們從前就是這樣幫陛下的。”
蔣翡:“我明白。”
晉王微眯起眼:“你不是一早就試探我的態度了嗎?現在覺得如何?”
蔣翡知道晉王是指自己剛剛直白地說“要輔佐梁王殿下”這句話。畢竟若是晉王真有爭儲之心,不會對這句話絲毫反應都沒有。
“殿下,我不知道人們慾望的盡頭在哪裡,但每我感知到自己還活著時,是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的。”
“殿下仁孝,願意肩負德妃的期許二十餘年。但此刻黨爭到這個階段,越是廝殺,反而越容易兩敗俱傷。不如暫退一步,喘息片刻。”
晉王嗤笑一聲,“仁孝?你真會說官話。也不必提建議,你並非我的幕僚。”
蔣翡:“是我冒昧了。”
晉王語氣冷硬道:“我不管你到底怎麼想的,但我確實不想做皇帝。”
崔秉文跟著抱怨道:“是啊,連養幾隻鳥都要被針對。二殿下在京郊的別苑拆了,那些長腿的不長腿的全往我這裡塞……從早叫到晚,真是不夠安生會兒的。”
蔣翡笑吟吟道:“那這就好辦了呀。殿下,我們只要心往一處使,沒有什麼辦不成的。”
晉王搖頭:“我先與你說清,崔家雖非忠良之輩,卻也並非十惡不赦。你自己同樣清楚,你的身份被我捏著一天,相當於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捏著一天。”
“你心向太子、或是梁王都不要緊,保母妃在宮中安穩度日,讓崔秉元辭官,崔府遷出京城,從此再也不要叨擾我們。”
蔣翡:“殿下放心。”
晉王頷首,毫不客氣道:“謹記你今天說了什麼。日後若有半點不對,做好我隨時翻臉的準備。你是個惜命的人,不要犯蠢。”
蔣翡:“殿下,我明白。”
他垂眸道:“最近太子消沉,殿下這邊也沒有反撲的意思,反倒惹得是梁王殿下獨攬頭籌。以我所想,崔家應當是有些著急了。殿下可否給我細講一番,德妃與崔尚書的態度?”
晉王定定地盯著他,慎重道:“可以。”
窗外風雪愈烈,天色漸漸暗下去,室內的暖光卻顯得更濃郁了。待三人將事情談完,已是傍晚時分。
晉王先行離開,崔秉文向蔣翡使了個眼色,他便站在原地,等了崔秉文一會兒。
“二少,朝臣皆說二殿下窮兵黷武,性子冷漠。要我說,完全沒這回事。我叫他表弟不合規矩,但自我認識他的那天起,我便一直拿他當嘴硬心軟的幼弟來看。”
“長姐雖是他的母妃,卻並未盡到養育之責,只是一味逼迫他,從未問他願不願意。二少,你在拓南王府長大,不會不明白這種感受吧?”
蔣翡:“我會全力幫助晉王殿下。”
崔秉文:“幫不幫是一方面,我是希望你至少可以理解他。他講話雖不中聽,卻沒壞心思的。”
蔣翡轉過臉,對他道:“我當然理解他。就如崔兄所言,我在拓南王府長大,‘被迫’是什麼滋味,我十分清楚。”
崔秉文點頭,糾結一會兒,慢慢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若是對我有怨,那是我活該。我這人胡來慣了,之前把你當作可以亂來的物件,真的抱歉。”
“二少,你絕不該止步在棉州、或是釐州。我現在慶幸能有和你相識的機會,也很可惜,你需得用這個假身份來面對我與二殿下。咱們日後共事愉快啊,你也別被二殿下的話影響情緒。”
蔣翡:“崔兄,你不需要再三道歉。我知道二殿下沒壞心思,知道你只是沒把我當作可正視的人物來看,也未曾真的怪罪你。”
“但我仍舊覺得,你不該以這種態度來看待人們。我不與你講道理,但你至少想想若是出了岔子,會不會牽扯到二殿下。”
崔秉文:“哎……我知道。”
他一轉話頭,問道:“你跟你那‘朋友'還好著嗎?”
蔣翡:“……嗯。”
崔秉文點點頭,乾脆道:“行。那我不送你了,另叫一輛車給你送回去。”
他說完,也擺擺手離開了。蔣翡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連廊盡頭,才把衣袍繫緊,緩步出門。
低頭走了一會兒,又迎面撞見折返回來的晉王。他看見蔣翡立刻停駐步伐,往正中一擋,直直地攔住他的去路。
晉王忽而開口道:“蔣庭玉。”
蔣翡抬起頭,意外道:“殿下,何事?”
晉王:“從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蔣翡一愣,疑惑道:“殿下說的是……”
晉王:“七年前,宮宴。我請求父皇賜你做我伴讀。”
蔣翡:“殿下是好意,有什麼對不住的?”
晉王:“往後種種。”
蔣翡神情微訝,啞然失笑,搖頭道:“殿下無需介懷。時也命也,與任何人無關。”
晉王:“皇城是一切政斗的起點。我身為皇儲,深陷權力漩渦,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眼中。那時我年輕氣盛,未曾設想過自己隨口一言會掀起怎樣的風波。讓你難做,非我本意。”
蔣翡沉吟片刻,正色道:“殿下,我那年十三歲,同樣不懂規則,行事張狂,還四處衝撞他人。”
晉王定定地望著他,唇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淺笑:“我記得。”
蔣翡:“時至今日,倘若真要找個可怪罪之處,我寧肯說是我的個性害我至此。”
“但我從未覺得年少的我有半點做錯的地方。越是熟知權術,越是明白權術的可怖之處。想要再找回少年心性,反而沒這個機會了。”
晉王神色微動:“……嗯。”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你的箭術很好。我想留你在京城,替我去圍場射幾隻鷹隼。僅此而已。”
第86章
趙誨安冒雪回府, 趙尚書守在正廳,見他歸來,抬了抬眼皮, 開口便問:“太子尋你何事?竟還要特意前往東宮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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