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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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誨安心知父親又把他的行蹤打探得一清二楚,有點煩躁, 但也並不意外。
他垂眸道:“殿下有急事需要打點,我去做就是了。”
趙尚書:“太子殿下被禁足半年, 他可有給你說原因?”
趙誨安:“殿下不願細講, 我猜測是說了錯話, 惹得陛下不快。”
趙尚書:“你該去問明白。”
趙誨安連辯解的心也沒有,心平氣和道:“兒子疏忽了。”
趙尚書眉毛一豎,勃然怒道:“這種事也能疏忽嗎?”
“東宮被封禁半年, 風言風語不斷,你日日站在朝上,聽得見那些人怎麼說的,個個絞盡腦汁試探皇上口風、是不是要另立他人。”
“我們為殿下操勞多年, 就是要幫扶一把也得知道該從哪入手。你冒這麼大的風險過去, 這點事都不問明白,還有臉在尚書府中住?!”
趙誨安死死握著拳頭, 依舊盯著地面, “兒子早已成家立業, 如今忝居府中,也是慚愧。宅子修得也差不多了, 我隨時可以搬過去。”
趙尚書冷冷道:“你與我鬥氣就鬥氣, 鬧什麼出走。”
趙誨安勐然抬頭, “我沒有……”
趙尚書輕嘆一聲,道:“敬之, 我知道,讓你做個七品司庫是為難你了。但我還只要做著尚書一天,就不能把你位置抬上去,否則朝上那幫人不知道要怎麼彈劾。”
“你看朝中那些小輩,除去都察院的左進之,哪有一人蒙蔭做上高官的?若是把你放到別的地方,又離著戶部太遠。你如今手中有實權,能經手這些帳冊,也是為太子殿下方便。”
趙誨安:“父親,我沒有為難。”
趙尚書:“能在尚書府住著就住著吧,我前幾日去看了,你那宅子修得也不好,換一波人,返工吧。”
趙誨安抿了抿唇,勉強道:“我覺得也是。前幾日已經找了新工匠,重新修築了。”
趙尚書頷首道:“你尚且年輕,有的是需要歷練之處。日後別說什麼搬出去的混話了,你離我近些,平日互通訊息,遇事也能互相照應。”
趙誨安沉默半晌,方才開口:“父親,兒子如今已成家立業,在朝中亦有幾分位置。”
“可連一處屬於自己的府邸都沒有,下人們不知該稱我少爺還是老爺,連喜宴都只能在尚書府置辦,若是被同僚議論,丟的終究是您的臉面。”
趙尚書不耐煩道:“什麼顏面不顏面的?你願迎娶向家的嫡長女,已經夠給我長臉了。”
“如今向大人能接替池臻、在兵部立住腳跟,本就是仰仗我們從中扶持。敬之,這麼多年來,我們父子為太子鞠躬盡瘁。”
“說句誅心之言,一旦太子傾覆,他手中握著的那些憑據,足以讓我們趙家滿門死無葬身之地。眼下不過受些挫折,更該振作,萬萬不能前功盡棄。”
趙誨安耳畔再度嗡嗡作響,只覺一陣眩暈襲來,恍惚間,眼前地磚的紋路竟如煙火般炸開,四下彌散開來。
他按著眉心,“父親,戶部替殿下經辦的諸多事宜,帳目皆經了我的手。我心中自然有數,你放心。”
趙尚書瞧著他面色不好,輕嘆一聲:“自池府出事之後,你情緒一直不見好。同為太子伴讀,池叔荷出身侯府,風頭太盛,更顯得我們聲勢毫微。你與他交情再厚,也不及我們血脈相系。”
“敬之,事到如今,死的死、亡的亡,於我們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莫再心存仁念,天真下去了。”
趙誨安顫抖著長唿一口氣,啞聲道:“趙家為太子鞠躬盡瘁、我何嘗不是為了趙家鞠躬盡瘁?”
“我是您的長子、敦平與阿芙的兄長,如今更是阿宛的夫君、長樂的父親,我為太子殿下辦事,趙家上下幾百口人,性命全系在我手裡,我哪敢有一絲一毫的天真?”
“父親,池府的事就不要再三提醒我了,我未有片刻忘懷的時候。”
趙尚書不快道:“本就是事實,有什麼不能提的?你怎麼這麼軟弱。”
趙誨安指尖微顫,唿吸驟然亂了。他低眉垂目,一言不發。
趙尚書沉聲道:“太子殿下不是吩咐你去打點關係嗎?別耽擱了。日後他再召你入東宮,記得帶個隨從同去。”
須臾之間,趙誨安頓時意識到,趙尚書是怕他沒把訊息全部告訴自己。要他帶個眼線,是方便事後向他單獨匯報。
東宮此刻是禁地,他自己進去都困難,怎麼帶人?
趙誨安幾乎是連冷笑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躬身一揖,告辭離去,推門而出。
門外風雪依舊狂暴,頃刻間便吹亂了他鬢邊髮絲。他尚未睜眼,頭頂的風雪卻忽然一滯,像是被人擋了去。
“夫君這幾日沒回府,長樂每日哭鬧得厲害。”向宛撐著一柄青紙傘,圍著狐皮大氅,向他走近幾步,只露出一雙盈盈笑眼,“應當是想你了。”
趙誨安一怔,伸手接過傘柄,“長樂才數月大,哪裡懂得什麼念想。”
向宛與他並肩立在傘下,縮了縮脖頸,迎著風雪一同往院中走去。
“就算長樂還小,敦平和阿芙可是記掛著你,天天鬧著要見兄長呢。”
她側過頭,眉眼溫柔,輕聲道:“就算旁人都不算,我總也是算的。夫君,你縱是公務繁忙,留我一人獨守空院,終究是孤單得很。”
趙誨安一時啞然。
這幾日他並非全因公務纏身,偶爾宿在庫房,也非不能回府,只是不願回來罷了。
二人立在別院門前,隔著漫天風雪望向廊下。乳母正抱著幼子坐在那裡,孩子裹得厚實,小手胡亂揮舞著,咯咯笑個不停。
趙誨安面露意外:“你不是不願請乳母嗎?”
向宛道:“長樂頑皮,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看顧不過來,又念著夫君勞累,想著為你織件衣物、做些點心……也是無奈。”
“我幼時曾被乳母掐罵虐待,一直憂心長樂也受這般委屈,特意細細尋訪了許久。所幸尋到的這位乳母極是負責,長樂也與她十分親近。”
趙誨安側首望向她。雪光落在向宛鬢角與鼻尖,更襯得肌膚瑩潤,眉眼如畫。
他指尖微不可見地動了動,想要伸手去挽她的手,還是遲疑下來,將動作生生頓住。
長樂的笑聲穿透風雪,輕輕落在他耳際。趙誨安微眯起眼,望著眼前這一幕,神色漸漸柔和,心底翻湧的情緒也一點點平復下來。
他忽然道:“長樂跟你很像。”
向宛歪頭,驚奇道:“怎麼突然這麼說……隔著這麼遠,夫君能看得清?你在開我玩笑吧?”
趙誨安笑著揉揉她的發頂:“長樂一定會跟你很像的。”他又補充一句:“你可是他的孃親啊。”
“阿宛,當初婚事倉促,你事先一無所知,想來心中未必情願。這幾年,委屈你了。”
向宛睜大雙眼,連忙否認道:“沒有的事!夫君——”
趙誨安溫聲打斷:“我或許不能面面俱到,但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護你們周全。”
他頓了頓,歉疚道:“我要再入宮一趟。抱歉,阿宛,又叫你空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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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府暖閣內,池淵與左進正持子對弈。爐火噼裡啪啦燒得極旺,驅散了屋外漫天風雪帶來的寒意。
池淵撐著下頜,隨口道:“你現在下棋越來越厲害了,揹著我偷練了吧?”
左進:“是你退步了。怎麼心不在焉?”
池淵斜睨他一眼,搖頭道:“你個孤家寡人,懂什麼?”
啪嗒一聲,左進把黑子撂到棋盤上,無奈道:“既然這麼掛念,怎麼不叫他一塊來?”
池淵:“人家不樂意。又不是我嘴皮子一動,說什麼他就會聽什麼了。”
左進:“我要贏了。”
池淵神情一振,立刻聚精會神起來。他謹慎地把白子落下,隨口道:“說起來,你家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什麼時候把眼珠安回去的?看上去終於不駭人了。”
左進抬起頭盯著他,眉頭緊鎖:“你怎麼知道石獅的眼珠掉了?”
池淵:“我去年和魏河一塊逃回京城,在你家門口潛伏得人都快長毛了。日日跟那兩隻獅子面面相覷,能不記得一清二楚?”
“後面才知道你捱了板子,大概是起不來床……若不是梁王路過,我們倆就先餓死了。”
左進:“什麼時候?”
池淵:“大約是初冬……”
左進神色疑惑,“你確定?可那時——”
忽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下人匆匆入內,稟報道:“大人,趙府有人求見!”
左進立刻轉頭問道:“是趙司庫?”
“不是,是趙大人身邊的貼身小廝。”下人跪地回話,雙手高舉一封密信,“小廝急事在身,託小人將信轉交您。”
池淵已將面具貼上,此刻也抬起頭,面露疑惑。左進與他對視幾秒,起身上前接過密信,他匆匆掃過信紙內容,臉色驟變,倉促掃池淵一眼,將信紙揉成團,往身後藏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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